高建国的药店在龙番市城南的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老街的路面是石板铺的,年深日久,石板被磨得发亮,缝隙里长着青苔。街两边是一排老式的两层楼房,楼下是铺面,楼上是住家,窗户框是木头的,漆成了深绿色。高建国的药店就在其中一栋楼的一层,玻璃门上贴着“医保定点”的标识,红色的字,白底,边角有些卷。里面灯光明亮,货架靠墙摆着,上面是各种药品和保健品,分门别类地码着,标签朝外,一排一排的,很整齐。
林骁和秦明到的时候,高建国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药架。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背有点驼,穿着一件白色的工作服,袖口磨得有些起球。他的动作很慢,手指在药盒上轻轻滑过,像是在数着什么。看到警察进来,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手指停的那一下,很短,很轻。
“高建国,我们是重案六组的。关于你儿子高高一案,想跟你聊聊。”
高建国的手停住了。他转过身,看着林骁和秦明。他的眼睛很红,眼袋很深,像是很久没有睡好。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嘴角有两道很深的纹路,像是长期咬着牙留下的。他的目光从林骁脸上移到秦明脸上,又移回来。
“你们抓到杀我儿子的人了?”
“还在查。”林骁说,“但有些事需要你确认。你在刘政的公司做过销售总监?”
高建国的表情变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药架上停了一下,指腹按着一个药盒的边缘,按出一个浅浅的凹痕。那个凹痕在他手指松开后慢慢弹了回去。“做过。三年前离职了。”
“为什么离职?”
高建国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从林骁脸上移开,落在货架上,像是在看某一个药盒,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货架上摆着一排感冒药,盒子是蓝白色的,印着药名和剂量。“因为刘政开始做假药。他让我负责销售,但那些药有问题。我不同意,他就把我赶走了。”
“你知道那些药害死了人吗?”
高建国低下头。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工作服的后背绷出一条浅浅的褶子。他的手指从药架上收回来,放在柜台上,手指微微弯曲。“知道。有三个人吃了那些药,心脏骤停死了。我报过警,但刘政上面有人,案子被压下来了。”
“你报警之后,刘政做了什么?”
“他威胁我。”高建国说。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柜台上的日光灯照着他的手,手指在微微地抖。“他说如果我再说一个字,他就让我儿子出事。”
林骁和秦明对视了一眼。秦明的镜片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看不清眼睛里的东西,但他的笔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
“高高出事之前,刘政找过你吗?”
高建国的手开始抖。他的右手从柜台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手指在无意识地搓着工作服的衣角。那块衣角被他搓得起了毛,颜色比周围浅了一些。“找过。高高死之前一个月,刘政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说,‘你儿子的事我听说了。你如果还想让你儿子安全,就闭嘴。’”
“你告诉你儿子了吗?”
高建国摇了摇头。他的下巴几乎抵到了胸口,声音从低处传上来,闷闷的。“我没敢。高高那时候已经因为强奸的事被调查了。他心情不好,天天喝酒。我如果告诉他刘政在威胁他,他会去找刘政拼命。”
“但你儿子还是死了。”
高建国的眼睛红了。他的嘴唇在抖,嘴角的纹路更深了。“他死了。被人割掉了……割掉了那个地方,穿上了女人的衣服,吊在楼上。警察说是仇杀。但我知道不是。是刘政。是刘政让人干的。”
林骁看着高建国的手。那双手在抖,但手指上没有伤痕,没有切割的经验。高建国不是“清道夫”。但他知道“清道夫”的存在。他的儿子死了,杀他儿子的人死了。他站在药店里,手指在抖,但没有切割的痕迹。他是一个失去儿子的父亲,不是一个动手杀人的凶手。
“高建国,”林骁说,“刘杰明,刘政的儿子,你认识吗?”
高建国的表情变了一下。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搓衣角。“认识。我在他药店工作。”
“你知道刘杰明是外科医生吗?”
高建国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从货架上移开,看着林骁的眼睛。他的眼睛很红,但目光很直。“知道。他以前在龙番市第一医院工作。后来辞职了。”
“为什么辞职?”
“不知道。”高建国说。他的声音很平,但手指停住了。那块衣角被他捏在手里,捏出一个深深的褶子。“但刘政死之前,刘杰明来找过我。他说——‘你儿子的事,我会处理。’”
林骁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刘杰明说‘我会处理’,是什么意思?”
高建国看着林骁的眼睛。他的眼睛很红,但目光很直,像是一把钝了的刀,仍然能扎人。“我不知道。但刘政死了。高高的仇报了。”
秦明拿出手机,给林涛发了一条短信:“查刘杰明的行踪。重点查高高死的那天晚上,以及刘政死的那天晚上。”
林骁站在药店里,看着高建国。这个老人的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悲伤,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他的儿子死了,但杀他儿子的人死了。他不知道是谁杀的,但他不在乎。
“高建国,”林骁说,“如果刘杰明杀了刘政,他就是杀人犯。”
高建国看着林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刘政害死了三个人。他该死。”
“但法律没有判他死刑。”
高建国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整理药架。药架上摆着各种药品,和康健药店一样整齐。他的手指在药盒上慢慢滑过,像是在数着什么。日光灯照着他的手背,手背上的皮肤很薄,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林骁走出药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秦明站在门口等他。街上的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路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老街上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和一家小饭馆的炒菜声。石板路在路灯下泛着潮湿的光,缝隙里的青苔变成了一团团黑色的影子。
“林涛查了刘杰明的行踪。”秦明说。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林涛发来的短信。“高高死的那天晚上,刘杰明在医院值班,有监控记录。刘政死的那天晚上,刘杰明在龙番市第一医院的手术室里,主刀一台急诊手术,有手术记录。”
“不在场证明。”
“对。”秦明说,“刘杰明不是‘清道夫’。”
林骁站在街边,看着夜色中的药店。高建国在里面,还在整理药架。他的影子映在玻璃门上,弯着腰,慢慢地动着。他的儿子死了,刘政死了。但刘杰明有不在场证明。那“清道夫”是谁?是刘杰明雇了人?还是高建国在撒谎?或者——“清道夫”是另一个刘杰明认识的人,一个能拿到手术刀的人,一个知道蝇卵用途的人,一个懂摩斯密码的人。
“秦明,”林骁说。他转过身,看着秦明。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阴影。“高高的案子里,现场留下的‘清道夫’血字。刘政的案子里,也有‘清道夫’血字。但赵刚和苏瑶的案子里没有。为什么?”
秦明想了一会儿。他的镜片在路灯下反着光,看不清眼睛里的东西。“因为赵刚和苏瑶的案子不是‘清道夫’做的。”
“对。”林骁说。他走向车子,拉开车门。车门打开的时候,车内的灯亮了一下,照出驾驶座上落着的一片枯叶,是从窗缝里飘进来的。“赵刚是被陈明电死的。苏瑶是被周莉推倒的。他们不是‘清道夫’的目标。‘清道夫’的目标是高高和刘政——那些有罪但逃脱法律制裁的人。”
他坐进车里,关上车门。秦明绕到副驾驶,拉开门坐进来。夜色很浓,远处的路灯在雾气中晕开。林骁发动车子,驶出老街,汇入主路的车流。他想起刘政嘴里的蝇卵,想起那行摩斯密码——“HI”。凶手在向警方打招呼。他在说:“我在这里,你们来抓我。”他为什么要打招呼?因为他在等一个对手。一个能看懂他信号的人。一个能和他玩这个游戏的人。
证据会说话。蝇卵会说话。摩斯密码会说话。但“清道夫”不只是证据。他是一个人,或者几个人,他们相信自己在做对的事。但杀人对吗?法律没有判刘政死刑,但“清道夫”判了。法律没有判高高死刑,但“清道夫”判了。“清道夫”把自己当成了法官,把尸体当成了判决书。但谁给了他这个权力?
林骁看着前方的路。车灯照亮了柏油路面,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地向后退去。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手指收拢,握紧,又松开。副驾驶上,秦明翻着手机里的记录,屏幕的光照着他的侧脸,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车里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车子驶入公安局大院,林骁停好车,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他看着前方的办公楼,三楼有一扇窗户还亮着灯,那是重案六组的办公室。白羚可能还在整理材料,季洁可能还在写报告。灯光在夜色中亮着,像是一个不会熄灭的东西。
“秦明,”林骁说,“明天我们去见刘杰明。”
秦明看着他。“不在场证明已经确认了。”
“我知道。”林骁说,“但刘杰明说‘我会处理’。他知道‘清道夫’是谁。或者,他认识‘清道夫’。不在场证明只能证明他没有亲手杀人,不能证明他没有指使别人。”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他站在车旁,等着秦明下车。两个人一前一后朝办公楼走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停车场里回响。路灯照在他们身上,影子在脚下缩得很短,又拉得很长。
证据不会说话。但林骁会替它说。他会一直说下去,直到“清道夫”站在审讯室里,再也无处可藏。5
真的超好看,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