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汉去了卫立的建材公司,林骁和白羚去了凯琴曾经工作过的那家化工厂。
化工厂在城北工业区,坐落在一条窄窄的柏油路尽头,路两边是灰扑扑的围墙和生了锈的铁丝网。出租车在厂门口停下的时候,林骁看到大门上方挂着一块旧牌子,白底黑字,写着“城北精细化工厂”。牌子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但字还能看清。门口有一个门卫室,窗户半开着,里面坐着一个老头,正在看一台小电视,屏幕上放着戏曲,声音开得很小。
登记之后,门卫指了指办公楼的方向。那是一栋三层的灰色小楼,外墙的涂料已经发黄了,窗户框是旧式的铁框,有些关不严,缝隙里塞着旧报纸。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根坏了,另一根在闪,光一明一暗,照得墙上的安全标语忽隐忽现。
人事科在一楼最里面,门开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坐在电脑后面,正在整理一份花名册。林骁亮了证件,说要调凯琴的入职记录。女人没多问,站起来走到后面的铁皮柜前,拉开一个抽屉,翻了一会儿,抽出一份发黄的档案袋。
“凯琴,2005年到2007年在这里做化验员。”女人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抽出里面的入职登记表。表上贴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凯琴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圆脸,短发,眼睛很大,笑得有些拘谨。表格上填着入职日期、学历、专业——化工分析。“后来辞职去了保险公司。辞职报告在这里。”
林骁拿起辞职报告。报告很短,就几行字,说“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落款日期是2007年3月20日。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没有涂改。但林骁注意到报告的最后一行有一句被划掉的话,划得很重,纸面都破了,但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字——“我不能一直这样”。
“她在化验室做什么?”林骁把辞职报告放回去,问人事科的女人。
“常规检测。”女人说,“酸碱度、浓度、纯度,都是些基础的化验工作。她接触不到氰化物,氰化物是剧毒化学品,有专门的保管制度,领用要两个人签字,用多少领多少,当天用不完要退库。”
“她在化验室的时候,有没有关系特别好的同事?”
女人翻了翻记录,手指在花名册上停了一下。“有一个叫周敏的,和她同一年入职。周敏现在还在化验室,就在二楼。”
周敏四十出头,戴着厚厚的眼镜,镜片一圈一圈的,像是把眼睛裹在玻璃里。她穿着白大褂,说话很快,走路也快,带着林骁和白羚上了二楼。化验室不大,几排实验台靠墙摆着,台面上放着各种玻璃仪器和试剂瓶,有些瓶子里装着无色的液体,有些装着白色的粉末。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酸味,混着酒精和某种说不清的化学气味。靠窗的一张实验台空着,台面上落了一层薄灰。
周敏指了指那张空台子:“凯琴以前坐那里。”
“你们关系好吗?”
“还行吧。”周敏说。她走到自己的实验台旁边,把手里正在洗的烧杯放在架子上,用毛巾擦了擦手。“她比我晚来半年,我带过她一段时间。后来她走了,我们就很少联系了。她刚走那会儿还打过一两次电话,后来就没了。”
“她走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周敏想了想。她的手指在实验台面上轻轻敲着,像是在回忆什么。“她走之前那段时间,经常请假。说是家里有事。但有一次我听到她打电话,好像在跟什么人吵架。她站在走廊里,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很安静,我路过的时候听到了几句。”
“她跟谁吵架?”
“不知道。对方是谁她没提。但她挂了电话之后哭了。我进去的时候她站在窗边,用手背擦眼睛。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然后她看着窗外说了一句话——‘我不能一直这样。’”
“那是她走之前多久?”
“大概一两个月吧。”周敏说,“后来她就交了辞职报告,很快就走了。”
林骁站在化验台旁边,看着台面上的试剂瓶。其中一个瓶子上贴着标签——“氰化钾溶液(标准品)”。瓶子很小,大概只有拇指高,玻璃瓶身,里面的液体是透明的,几乎看不出颜色。瓶盖是黑色的塑料盖,拧得很紧。瓶口有一圈淡淡的白色结晶,像是溶液蒸发后留下的痕迹。
“这个还在用?”林骁问。
周敏看了一眼。“那个啊,很久没用了。氰化钾是剧毒品,现在都用别的替代品,安全一些。那瓶是旧的,一直放在柜子里,没人动。”
“谁有柜子的钥匙?”
“化验室的人都有。但那个柜子很少开,里面都是些过期的东西。去年清理过一次,但那个瓶子没人敢动,剧毒的,处理起来麻烦。”
林骁看着那个小瓶子。瓶盖拧得很紧,但瓶口那圈白色结晶说明它曾经被打开过。溶液蒸发,溶质析出,留下的痕迹不会骗人。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周敏。
“凯琴在化工厂的时候,除了你,还有谁和她关系比较近?”
周敏想了一会儿。她的目光从林骁脸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排试剂瓶上,像是在想该不该说。“有一个叫孙志强的人。他是仓库管理员,管化学品的。凯琴和他关系不错,经常找他领试剂。有时候中午吃饭她也去找他,两个人坐在仓库门口的长椅上吃。”
孙志强。仓库管理员。管化学品的。
“孙志强现在还在吗?”
“在。仓库在楼下,一楼最里面。”
孙志强五十多岁,身材矮胖,脸上的胡子刮得很干净,但下巴上有一块老年斑,像一枚硬币贴在皮肤上。他坐在仓库办公室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台账,台账的纸页发黄,边角卷着。看到警察进来,他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快,像是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
“孙志强,你认识凯琴吗?”
“认识。”孙志强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嗓子常年被仓库里的灰尘磨着。“她以前在化验室,经常来领试剂。”
“你们关系怎么样?”
孙志强犹豫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台账上翻了一下,又合上,又翻开。“就是同事。没什么特别的。”
“她离开化工厂之后,你们还有联系吗?”
孙志强的眼神闪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林骁脸上移到白羚脸上,又移回来。“没有。她走了之后就没联系过。”
林骁看着孙志强的手。那双手放在台账上,手指在无意识地翻着纸页,翻过去,又翻回来。和方建国在药店柜台后面的动作一样——紧张的时候手会动。这个动作控制不了。
“孙志强,”林骁说,“氰化钾是剧毒品,有专门的保管制度。每次领用都要登记。你能查一下,凯琴在化工厂的时候,有没有领过氰化钾?”
孙志强的脸色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细微,像是水面被风吹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但林骁看到了。“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记录可能找不到了。”
“找找看。”
孙志强站起来,走到后面的档案柜前。档案柜是铁皮的,有四层,每一层都塞满了旧的登记簿和文件夹。他翻了一会儿,手指在那些发黄的纸页上快速拨动,然后拿着一本登记簿回来,放在桌上。登记簿的封面写着“2005-2007化学品领用记录”,字是用钢笔写的,墨水已经褪成了浅蓝色。
“这是2005年到2007年的领用记录。”他说,“凯琴的名字在……这里。”
林骁翻开登记簿。凯琴的名字出现在几页上,领用的试剂大部分是常规化学品——硫酸、盐酸、氢氧化钠、乙醇。每一笔都有她的签名,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但最后一页上,有一条记录被划掉了。划得很重,黑色的墨水盖住了原来的字,但底下还能辨认出来。
“2007年3月12日,氰化钾标准溶液,领用人:凯琴。”
后面的备注栏里写着一个字:“退”。
“退了?”林骁问。
孙志强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台账上蹭了一下,掌心在台面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印子。“她说领错了,当天就退了。”
“有退还记录吗?”
孙志强翻了一下。他的手指在登记簿的后面几页快速翻过,然后停住了。“没有。退库记录不在这个本子上。可能在另一个本子上,但我找不到了。”
林骁看着那条被划掉的记录。凯琴在离开化工厂之前,领过一瓶氰化钾标准溶液,然后退了。但退库记录找不到。那瓶溶液去了哪里?是当天真的退回来了,还是被带走了?
“孙志强,”林骁说。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凯琴离开化工厂之后,你帮她做过什么?”
孙志强的额头开始冒汗。仓库里并不热,墙角有一台旧空调,虽然没有开,但空气是凉的。他的额头上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我……我没做什么。”
“你帮她从化工厂拿过氰化钾吗?”
孙志强的手停住了。他的手指按在台账上,按出一个深深的凹痕。他看着林骁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仓库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管道里偶尔传来的风声。
“孙志强,”林骁的声音很平,“凯琴的丈夫死了,死因是氰化物中毒。如果那瓶氰化钾是从化工厂流出去的,你就是共犯。”
孙志强的脸色白了。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台账。沉默了很久。他的肩膀在微微地抖,白大褂的布料随着呼吸起伏。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她……她去年找过我。”孙志强说,“她说她需要一点氰化钾,做实验用。我说不行,那是管制的。她说只要一点点,不会出事。我……我给了她一小瓶。她说她做完实验就还回来。”
“她还了吗?”
孙志强摇了摇头。他的下巴几乎抵到了胸口,声音从低处传上来,闷闷的。“没有。后来我打电话给她,她不接。我去她家找她,她搬家了。我就知道出事了。但我什么都没说。我不敢说。”
林骁把孙志强的供述记录下来。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慢。然后他给季洁发了短信。氰化物的来源找到了。凯琴通过孙志强从化工厂拿到了氰化钾,用在了卫立的红酒里。
但凯琴的动机呢?五十万的寿险。或者还有别的。
他收起手机,看了一眼孙志强。这个矮胖的男人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在抖。他的额头全是汗,白大褂的后背湿了一块。他拿了不该拿的东西,给了不该给的人,然后沉默了。陈广福沉默了三年,李国栋沉默了二十年,孙志强沉默了一年。沉默的人很多。但证据不会沉默。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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