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的水声断断续续,沈知檐正细细清理野菌,指尖拂过菌伞上细碎泥土,神情依旧恬淡。木瓢舀起山泉,缓缓淋过嫩白菌肉,水珠顺着圆润的伞边滚落,滴在青石地面,叮咚轻响,混着柴火燃烧的噼啪声,织成一派安稳烟火。灵啾从檐下飞落,停在灶台边缘,歪着头看他忙碌,时不时轻啄落在台面上的一点碎屑,叽叽低鸣。
沈知檐侧头瞧它,唇角弯起浅浅笑意,腾出一只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小鸟柔软的头顶。“别急,汤还要许久才能炖好。”
屋外,谢沉依旧立在梧桐檐下。方才冷冽的话音消散在林间,此刻面上重归平静,只是眼底深处那层寒霜未曾全然褪去。他隔着薄薄木墙,听着灶房内的动静,听着沈知檐温和的低语,胸腔里翻涌的杀伐戾气,一点点被这烟火暖意压下。
他不能在此处动手。茅屋四周草木低矮,院落狭小,一旦兵刃相交,飞溅的碎石、四散的剑气,随时可能波及屋内之人。刺客的目标本就不止他一人,若是战火燃进小院,沈知檐便会直接暴露在凶险之中。
谢沉缓缓吐纳,调匀气息。指尖松开一直按着剑鞘的手,动作轻缓,仿佛只是闲闲立着吹风,可心神始终牢牢锁在远处密林的方位。那些暗影依旧潜伏在枝叶之间,没有贸然冲出来,如同蛰伏在秋林里的毒蛇,静静等待天光黯淡。
不多时,灶房里飘出浓郁鲜美的菌香,慢慢漫满整个院落。沈知檐掀开陶釜盖子,热气氤氲升腾,白雾裹着鲜香扑面而来。他拿起木勺轻轻搅动锅里的菌片,又投入几片风干的枣肉,清甜混着菌鲜,香气愈发醇厚。
“谢沉,要不要先来尝一口清汤?”沈知檐隔着木门唤他,声音清润。
“好。”谢沉应声,收敛所有锋芒,迈步走入灶房。
屋内暖意融融,柴火在土灶里静静燃烧,橘红色火光落在沈知檐侧脸,柔和了他的轮廓。他手里端着一只白瓷小盏,舀出浅浅一勺清汤,吹凉之后,才递到谢沉面前。
“尝尝看,味道如何。”
谢沉低头接过瓷盏,温热触感从杯壁传到掌心。汤水清浅,鲜气绵长,是山间独有的滋味。他小口饮下,目光落在沈知檐安然的眉眼上,心中那点决绝又沉了几分。
“甚好。”他轻声回答,“菌汤鲜美。”
沈知檐见他认可,眉眼笑意更深,转身继续照看灶火:“等再过半个时辰,菌味完全炖出来,配上粟米糕,便是极好的一餐。”
灵啾扑棱翅膀,跳到谢沉肩头,小脑袋蹭了蹭他的下颌。往日里,谢沉总会抬手抚一抚小鸟,今日却只是微微侧头,心思大半仍悬在山林暗处。他不能表现出异样,不能让沈知檐察觉危机。沈知檐素来不喜刀戈纷争,只爱这山野闲居的日子,若是知晓暗处藏着杀手,心中必然惶然。
片刻之后,谢沉寻了个由头。他望着门外渐高的日头,语气自然平淡:“方才采菌时,我看见后山崖边长着几株野菊,晒干了可以泡茶。我去摘一些回来,午时便可泡上。路程不远,很快便归。”
沈知檐没有疑心,轻轻点头:“山路略滑,小心脚下,不必赶得太急。”
“嗯。”谢沉应下,转身走出灶房。
走到院门口,他顿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屋内。沈知檐正低头整理竹篮,背影安然闲适。谢沉压下心底牵挂,大步踏入林间。
一离开小院视野,周身温润气质瞬间荡然无存。脚步放轻,身形如秋风里的落叶,悄无声息穿梭在林木之间,腰间佩剑随步伐微微晃动,却不发出半分金属碰撞之声。他刻意不隐藏行踪,任由自己的足迹清晰落在落叶之上,正是要引暗处的刺客跟着他远离茅屋。
果然,他刚深入密林半里,身后便传来极其细微的枝叶摩擦声。
那些蛰伏的暗影,动了。
谢沉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没有回头,继续向前,朝着更幽深的山谷走去。那处山谷乱石丛生,远离茅屋,四面林木环绕,恰好是一处天然的战场。在这里交手,刀光剑影,血光厮杀,都不会传到沈知檐耳中,不会惊扰小院里的烟火。
他踏入山谷中央,缓缓停下脚步,转过身。
秋日林木层层叠叠,光影交错,几道黑色身影自树影之中缓步走出,一共五人,皆面罩遮脸,手中短刃泛着森冷寒光,身上气息沉敛,一看便是久经刺杀的死士。
为首之人沙哑开口:“谢沉,许久不见。放下兵器,随我们回去,尚可留你一条全尸。”
谢沉抬手,缓缓握住剑柄,指节收紧,清冷声音在山谷回荡:“当年之事,我早已与你们主子两清。苦苦相逼,只因我如今有了牵挂?”
“正是。”那人冷笑,“昔日你孤身一人,悍不畏死。如今你身居山野,有了软肋。只要擒住你,或是毁掉你珍视的一切,便算是完成任务。”
话音未落,两侧两名刺客同时发难,短刃划破空气,直扑谢沉左右两路,招式阴狠,招招直奔要害。
谢沉不退反进,剑光骤然出鞘,一道清冷白光划破林间阴影。剑刃与短刃相撞,刺耳金铁交鸣之声炸开,落叶被激荡的劲风卷起,漫天飞舞。他身法飘逸,辗转于乱石之间,长剑流转,攻守兼备。死士配合默契,一人主攻,两人迂回包抄,余下两人伺机偷袭,每一击都带着不死不休的狠劲。
谢沉心中冷静,不恋战,却也绝不退让。他剑法凌厉,招法干脆利落,多年浴血厮杀沉淀下的功底展露无遗。剑气扫过,枯枝断裂,碎石飞溅。可他始终留着分寸,不愿过多缠斗拖延时间——他不能在外耽搁太久,若是迟迟不归,沈知檐定会担忧,甚至进山寻他。
缠斗数十回合,两名刺客接连负伤,被迫后退。为首之人见状,眼中杀意暴涨,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烟丸,狠狠砸向地面。
黑烟瞬间升腾而起,弥漫山谷,遮蔽视线。
“小心!此烟迷神!”谢沉心底一凛,立刻屏住呼吸,脚步快速后撤,同时挥剑斩开涌来的黑雾。
黑雾之中,三道黑影借着遮蔽再度突袭。谢沉耳听八方,依靠风声与兵刃破空之声判断方位,长剑翻飞,格挡反击。剑光在灰黑色烟雾里忽明忽暗,每一次碰撞都震得山谷微微回响。
几番交手,黑烟渐渐消散。地上已经倒下两名刺客,剩下三人也皆带伤,气息紊乱。为首之人自知难以正面取胜,眼神阴鸷,忽然虚晃一招,转身便朝着茅屋方向疾驰。
谢沉瞳孔一缩。
不好!此人竟打算绕过他,直接去小院寻沈知檐!
“休想!”
谢沉不再留手,脚下发力,身形如一道迅疾流光,提剑直追。劲风刮过耳畔,林间草木飞速向后倒退。他心中紧绷,方才刻意引敌人远离院落,万万没有料到对方会弃了缠斗,直扑他唯一的牵挂。
两人距离不断拉近,眼看刺客就要冲出这片林子,望见远处那座飘着淡淡炊烟的茅屋。
谢沉手腕发力,长剑裹挟全力,向前疾刺。
剑尖直抵那人后背。
刺客闷哼一声,踉跄倒地,手中短刃脱手滚落在落叶堆里。剩余两名刺客见首领落败,心知任务失败,不敢再战,转身向着密林深处仓皇逃窜。谢沉没有去追逃兵,他此刻唯一的念头,是尽快返回小院。
他收剑入鞘,低头看了一眼衣袖上沾染的少许尘土,抬手拍干净,又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将方才厮杀的戾气尽数压回心底。
片刻之后,谢沉踏着秋风,缓步走回院落。
院内依旧安静,菌香依旧萦绕。沈知檐听见脚步声,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他平安归来,眉眼舒展:“回来了?野菊可摘到了?”
谢沉抬眼望向他,眼底的冷寒尽数褪去,重归温润,唇边浮起浅淡笑意:“摘到了。方才在林中偶遇几只山兔,追了几步,耽搁些许时辰。”
他举起手中一小束金黄野菊,掩去方才山谷里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
沈知檐并未察觉异样,笑着招手:“正好,菌汤已经炖妥,粟米糕也蒸好了,快来用餐。”
灵啾从枝头飞下,落在谢沉臂弯,叽叽轻鸣。
谢沉走上前,将野菊放在石桌上,目光温柔落在沈知檐身上。风波暂歇,可他清楚,逃走的刺客不会就此罢休。这片秋山之下,潜藏的危机并未彻底消散。
但此刻,陶釜内菌汤翻滚,满屋鲜香,眼前人安然浅笑。
无论未来还有多少风雨袭来,他都会站在沈知檐身前,将所有刀戈、所有阴谋,独自挡在山林深处,护好这一方小院,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人间烟火。3
笑得想晕,不够看啊,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