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灶房里的水声断断续续，沈知檐正细细清理野菌，指尖拂过菌伞上附着的细泥，动作轻柔。蒸汽从陶锅边缘缓缓漫出，淡淡的菌香混着柴火的暖意，慢慢填满小屋。他似乎全然不知，院墙之外，山林深处早已布下杀局，只待暮色降临便会发难。

谢沉立在檐下，目光在茅屋与远山之间来回流转。他需要寻一个稳妥说辞，独自进山，不叫沈知檐生疑。若是直言山中藏有刺客，以沈知檐心性，定然不肯安心留在此处，要么执意相随，要么心生担忧，终日惴惴不安，这是谢沉不愿看见的。

他缓步走到灶房门口，倚在门框上，声音重新染上平日那种松弛温和，掩去方才眼底所有寒霜：“方才采菌之时，我想起后山一处崖边，长着几株野山姜，炖菌汤放一点，鲜味更足。我去取些回来，很快便回。”

沈知檐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抬眸望向他，眉眼温润，没有半分怀疑，只是轻轻叮嘱：“后山崖边路滑，秋间落叶积在石上，容易踩空，你多加小心，不必赶急。”

“我晓得。”谢沉浅浅颔首，目光落在他沾着水珠的指尖，心底掠过一丝不舍。片刻之后，他转身，取了斜靠在廊下的佩剑，剑鞘在日光下泛着哑光，没有出鞘，却自带凛然气势。

灵啾从梧桐枝上飞落，绕着他盘旋两圈，啾啾轻鸣，似是想要跟着同去。谢沉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小鸟的脑袋，低声道：“留在院里，陪着他。”

灵啾歪着头，似懂非懂，扑棱翅膀落回窗台，守在灶房窗外。

谢沉不再多言，转身迈步，沿着方才采菌的小路，向着幽深密林走去。脚步初时依旧闲散，一如平日进山寻药采果的模样，待走出小院视野，踏入浓密林木，周身气质骤然一变。

松弛的姿态尽数收起，脊背挺直，每一步落地轻而稳，落叶几乎不发出声响。目光锐利如鹰，扫视四周枝桠、土坡、岩石，将所有可供埋伏的角落一一记在心中。林间的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这声响之下，藏着数道细微的呼吸，错落分布在四周，显然埋伏的刺客不止一人，早已布下合围之阵。

他们见谢沉独自前来，不见沈知檐身影，暗处隐约传来极轻的气息波动，似是意外，又似是惊喜。他们本想等入夜偷袭，如今谢沉孤身入林，反倒省去许多麻烦。

一道沙哑冷硬的声音自左侧巨石后方传出，藏在层层树影之间，并不现身：“谢沉，没想到你竟主动送上门。传闻你如今贪恋山居，锐气尽失，看来也不全是假话。”

谢沉驻足，抬眼望向声源处，指尖搭在剑柄之上，神色平静无波：“恩怨是你我之间的事，何必牵连无关之人。”

“无关之人？”暗处那人低低冷笑，笑声阴恻，在林间回荡，“那人便是你的软肋。只要他尚在茅屋之中，你便永远有顾忌，出手便会留三分余地。今日，要么你束手就擒，随我们回去复命；要么，等解决了你，我们便下山，拜访你那小院中的故人。”

这话一出，谢沉眼底寒光陡增。他最忌惮的便是这一点，这群人毫无底线，不会信守任何约定。就算他束手就擒，他们也未必会放过沈知檐。

“痴心妄想。”谢沉声音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有我在，你们碰不到他分毫。”

话音未落，右侧灌木丛骤然暴起，寒光一闪，一柄短刃破空刺出，直取谢沉腰侧。刀锋裹挟秋风，迅疾刁钻，是专攻破绽的阴毒招式。谢沉身形微微侧转，轻巧避开这一击，手腕轻抖，长剑“铮”的一声半出鞘，清亮剑鸣划破林间寂静。

埋伏的众人见偷袭不成，不再隐藏，几道黑影自四面八方跃出，将谢沉团团围在林间空地。一共五人，皆身着深色劲装，面上蒙着布巾，手中兵刃各不相同，短刃、铁爪、长刺，皆是适合山林缠斗的兵器。

为首之人手持一柄狭长弯刀，目光沉沉盯住谢沉：“当年你坏了我们组织大事，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过往江湖旧事一瞬间涌入谢沉脑海。数年前，他孤身剿灭一伙劫掠百姓的盗匪，却不曾想，那伙人背后尚有庞大的隐秘组织，一直在伺机复仇。这些年他四处漂泊，对方一直寻不到机会，直到他隐居山中，有了牵挂，才被他们追踪而至。

“当年尔等残害乡邻，烧杀掠夺，我出手，不过是行该行之事。”谢沉握剑而立，身姿挺拔，秋风扬起他的衣摆，“今日既然找上门，便一并了结。”

战斗瞬间爆发。

弯刀裹挟劲风劈来，谢沉抬剑格挡，金铁相撞，刺耳的撞击声震得周遭落叶纷飞。其余几人同时从侧面围攻，招式狠辣，招招向着要害。谢沉辗转腾挪于林木之间，长剑流转，剑光如雪，避开长刺突袭，反手一剑逼退持铁爪之人。

多年未曾浴血厮杀，可他的剑法从未生疏。只是此刻他心中仍记挂山中小院，记挂灶上正在慢炖的菌汤，记挂檐下等待他归去的人。这份牵挂没有拖累他，反倒让他出手更加果决，不愿久战，只想尽快结束这场缠斗，赶回小院。

为首刺客看出他心中所想，高声呼喊，故意扰乱他心神：“你拖延一刻，你院中之人便多一分危险！我们早已留了人手在山下，只要这里稍有变故，便立刻上山！”

谢沉心神微凛，手上攻势陡然加紧。剑光纵横，凌厉的剑招接连而出，逼得几人连连后退。他没有恋战，寻得空隙，一剑挑飞一人手中短刃，那人负伤后退，倒地喘息。

可对方早有谋划，余下四人互相掩护，轮番进攻，消耗他体力。林间尘土飞扬，断枝碎叶四处飞溅，空气中渐渐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混着秋木的气息，打破了山林长久以来的安宁。

远处小院里，沈知檐还在灶房忙碌。陶锅内的菌汤咕嘟咕嘟轻轻翻滚，鲜香四溢。他取来瓷碗，细细擦拭干净，偶尔抬眼望向院外山林方向，静静等候谢沉归来。灵啾停在窗台，时不时啾鸣两声，一切看起来安稳如常，丝毫不知密林深处，刀光剑影正在上演。

缠斗持续许久，两名刺客接连负伤退到一旁，为首之人面色愈发阴沉。他原以为有备而来，利用谢沉的软肋便可轻松取胜，却没料到，心怀牵挂的谢沉，竟比当年孤身一人时更加坚韧难敌。

谢沉肩头不慎被铁爪划开一道伤口，衣料撕裂，温热的血顺着手臂缓缓渗出来。他仿佛不觉疼痛，目光依旧锁定为首之人，气息平稳，握剑的手不曾有半分颤抖。

“你们赢不了我。”谢沉缓缓开口，“速速退去，我可以留你们性命。若继续纠缠，今日谁也走不出这片山林。”

为首之人咬牙，眼中闪过狠厉：“既然不能速胜，那就换个法子。”

他猛地抬手，打出一枚信号烟火。赤色烟火冲破林木，升入秋日长空，在蓝天下炸开，极为醒目。

谢沉心头一沉。

这是召集其余埋伏人手的信号，山下留守之人，见到烟火，便会立刻向着茅屋进发。

他本想独自将所有人牵制在密林，不让战火靠近小院，可对方不惜两线夹击，要用这样的方式逼他分心。

烟火炸开的红光短暂映亮林间，谢沉抬眼望向烟火升起之处，又转头望向茅屋的方向。遥遥望去，小院藏在层层林木之后，安安静静，炊烟袅袅。

他必须尽快解决眼前几人，赶回小院。

谢沉握紧长剑，眼底锋芒尽数绽放。秋风卷起落叶，在他身侧盘旋。这一场厮杀，远没有结束。刺客的援军正在赶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风雨，正在向着那座宁静的小院步步逼近。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