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问话

第二天上午，史馆。

顾明烛刚把昨夜的泥衣换下，正在案前整理北境旧档的抄件，馆里的书吏进来，站在门口，压低声音：

"顾大人，宫里来人了。"

顾明烛手里的笔，没有停。

"请进来。"

来的是一个内侍。四十来岁，白面，穿一身半新的青灰袍子，腰上挂着宫里的牌子，走路很轻，像踩在棉花上。进了门，先拱手，笑了一下：

"顾大人。"

"周内侍。"顾明烛放下笔，站起来。

"大人认得我？"

"宫里管档的内侍，姓周的，只有一位。"

周内侍又笑了一下，眼睛眯起来：

"顾大人记性好。"

他在案前的椅子上坐下，也不客气，伸手拿起案上的一卷抄件，翻开看了看：

"北境行营的旧档？"

"是。"顾明烛说，"馆里在修《北境志》，调大晟九年前后的行营档核对。"

"修志。"周内侍把抄件放回去，"好。宫里也要修一部《北境志》。"

顾明烛没有接话。

"所以，"周内侍说，"宫里想跟史馆，借这批旧档看看。"

"史馆的规矩，"顾明烛说，"档未修完，不得外传。"

"外传？"周内侍笑了，"顾大人，宫里不是外人。"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声音放慢：

"再说了，这批档，宫里也不是没看过。大晟十年，太史令府封档，封的就是这批。宫里当时，也是点了头的。"

顾明烛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按了一下。

"周内侍今天是调档，"他说，"还是问话？"

周内侍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才慢慢说：

"顾大人，我是个传话的。上头让我来问一句——"

他顿了顿：

"听说，顾大人在查大晟九年的军粮？"

史馆的院子里，有一阵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案上的纸，翻了一角。

顾明烛伸手，把纸按住。

"史官修志，"他说，"志里要写军粮，就得查军粮。这不是查案，是修史。"

"修史。"周内侍重复了一遍，"修史好。"

他站起来，把袍子下摆理了理：

"顾大人，宫里那句话，我带到了。您查到的，不妨也让宫里看看。"

"该让宫里看的，"顾明烛说，"自然会呈上去。"

"不该让看的呢？"

"不该让看的，"顾明烛说，"史馆里也没有。"

周内侍看着他，笑了一下。这一回，笑得很浅，笑完了，脸上就没有了。

他走到门口，停住，回过头：

"顾大人，有句话，我多嘴。"

"您说。"

"有些旧档，"周内侍说，"看多了，伤眼睛。"

他说完，走了。袍子的下摆，在门槛上扫了一下。

顾明烛站在原地，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才坐回去，重新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第一笔，写歪了。

他把那张纸抽出来，团了，扔进纸篓。

下午，裴照回来了。

他从兵部回来，玄色的武官服上，肩头落了一层灰。进了院子，先灌了一碗凉水，才坐下。

"兵部问了什么？"顾明烛问。

"矿场。"裴照说，"兵部一个郎中，姓吴，把我叫去，先问北境的军务，问了半个时辰，都是废话。最后，他问了一句——"

裴照把碗放下：

"'矿场那边有人报，说矿口拴着两匹马，一黑一白，鞍是新换的。少将军知道是谁的吗？'"

"你怎么说？"

"我说我出城办差，路过。"

"他信吗？"

"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裴照说，"他说——'少将军，私事出城四十里，还带着史官？'"

顾明烛没有说话。

"然后他说，"裴照说，"矿场的事，兵部管不着。但少将军，别把兵部扯进去。"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

陈参军坐在廊下，伤还没好利索，柴旺蹲在他旁边，正用一块布，慢慢地擦他那块铁牌。

"他们查马，"陈参军说，"是查你们去过矿场。"

"查史馆，"他说，"是查顾大人查什么。"

"查来查去，"陈参军说，"查到一处——就是矿场。"

柴旺抬起头：

"他知道我们活着了。"

"他本来就知道。"顾明烛说，"他每年都来。"

"他知道我们活着，"柴旺说，"但他不知道，有人来问过我们。"

"现在他知道了。"顾明烛说。

"他回去，就会查。"顾明烛说，"查马，查人，查史馆。查到我头上——"

他停了一下：

"最多三天。"

"三天。"裴照说。

"三天之内，"顾明烛说，"得把暗格里的东西，拿到手。"

"国舅府。"裴照说。

"赵全给的钥匙，"顾明烛说，"进得去门。进不去书房。"

"书房三道锁，"他说，"钥匙只有一把，在宁崇腰上。"

"宁珝。"裴照说。

"宁珝。"顾明烛说。

他站起来，把案上的抄件收进柜里，锁好。

"我去。"他说。

"我跟你去。"裴照说。

"两个人，目标大。"

"我在巷口等你。"裴照说，"国舅府后门那条巷子，一头进，一头出。我在出头那头。"

顾明烛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推。

"酉时。"他说。

国舅府的后门，在一条窄巷的尽头。

巷子两边是高墙，墙头长着草。太阳偏西，巷子里已经照不到光，只有墙根下一线昏黄。

顾明烛走到后门口，站住。

门虚掩着。

他伸手，推了一下。

门开了。

门里站着的，是宁珝。

他还是那身灰布长衫，但今天没有系绦子，头发也没有好好别，散了几缕在额前。

他看见顾明烛，第一句话，不是"你来了"。

"你们不该来。"

顾明烛站在门槛外，没有再往里走。

"我需要你带我们进书房。"他说。

宁珝看着他，看了很久，才侧过身：

"进来。别站在外头。"

两个人进了门，穿过月洞门，还是那间后花园的小屋子。门窗关着，落了锁。宁珝开了锁，推开门，屋里还是那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那几捆干柴。

他没有点灯。

"坐。"他说。

两个人坐下。

"我爹知道了。"宁珝说。

顾明烛的手，停在膝上。

"知道什么？"

"钥匙。"宁珝说，"他腰上那把钥匙，被人换过。他昨天，发现了。"

屋里很暗，只有窗缝里透进一线光。

"他昨天下午，把书房里的人，全换了。"宁珝说，"书房加了三道锁。门口站了四个人。钥匙，他自己贴身收着，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

"他怎么发现的？"顾明烛问。

"他昨天开暗格，"宁珝说，"钥匙插进去，转不动。"

"那把换上去的钥匙，"宁珝说，"是照着样子打的，齿对不上。"

"他站在书房里，站了很久。"宁珝说，"然后他把府里所有能进书房的人，一个个叫进去问。问到最后一个，他没问出什么。但他知道了——有人动过他的钥匙。"

"他没查到你？"

"他查到我了。"宁珝说，"他没说。他只是今天早上，让我搬到前院去住。"

"前院。"

"前院离书房，隔着三进院子。"宁珝说，"他在看着我。"

屋里静了很久。墙角那几捆干柴上，落着一层灰。

"暗格里的东西，"顾明烛说，"拿不出来了。"

"拿不出来了。"宁珝说。

他停了一下，又说：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让他自己打开。"宁珝说。

顾明烛看着他。

"他每年秋天，"宁珝说，"要把那份账，送进宫。"

"送进宫？"

"一年一次。"宁珝说，"账从书房暗格里取出来，装进一只匣子，他亲自送。送到宫门口，交给里头的人。"

"今年，"宁珝说，"还没送。"

"什么时候送？"

"九月末。"宁珝说。

顾明烛的手指，在膝上，动了一下。

"今天是——"

"九月二十六。"宁珝说。

屋里，又静了下来。

"三天。"顾明烛说。

"三天。"宁珝说。

"账出书房的时候，"顾明烛说，"是唯一的机会。"

"是。"宁珝说，"账在书房里，拿不出来。账出了书房，装在匣子里，跟着他走——那是它唯一离开国舅府的时候。"

"出了国舅府，"宁珝说，"就进宫了。进了宫，就再也拿不出来。"

顾明烛站起来。

"三天。"他说，"要么在出书房的时候劫，要么——"

"要么，等它进了宫。"宁珝说，"就再也拿不出来。"

顾明烛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爹送账，"他说，"走哪条路？"

宁珝没有立刻回答。

"后门。"他说，"他从来不从正门走。他走后面那条巷子，一顶小轿，四个人抬。"

"什么时候？"

"夜里。"宁珝说，"三更。"

顾明烛推开门。

院子里，天已经黑了。

"顾明烛。"宁珝在他背后说。

他停住。

"我爹要是知道，是我告诉你们的——"

"他会怎么做？"

"他会把我，"宁珝说，"填进那个窟窿里。"

顾明烛回过头。

"那你为什么还说？"

宁珝站在屋里，没有出来。屋里的黑，把他整个人吞了一半。

"我十四岁那年，"宁珝说，"没拦住他。我记了二十一年。"

"这一回，"他说，"我想拦住。"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