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烛从史馆后巷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没有人了。
他低着头,走得很快,右手一直捏着那片灰布。布是新从衣角上蹭下来的,边角还带着一点温——那人离开不久。
他刚走到巷口,迎面亮起一盏灯。
灯是巡夜的灯笼,红纱,竹骨,提在一个穿皂衣的兵丁手里。兵丁身后还跟着两个,都提着腰刀,靴子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嗒。
顾明烛站住了。
灯笼在他面前停住了。红纱里的烛火跳了跳,光落在他脸上。
提灯的人没有说话。他举着灯,照着顾明烛的脸,照了很久。
顾明烛也站着,没有动。他袖里的手,捏着那片灰布,捏得很紧。
灯笼在他脸前,停了约莫三息。
然后,提灯的人把灯放低了一点,让开半步,哑着嗓子说:
"史馆的?这么晚。"
"修书。"顾明烛说,"落了东西,回来取。"
提灯的人没有再问。他提灯往前走,身后两个兵丁跟上去,嗒,嗒,嗒,沿着青石路走远了。
顾明烛站在原地,看着那盏灯走远。
三息。
老王"手停三息"的那种三息。他忽然不确定——那盏灯是认出了他是太史令府的二公子,放他走;还是,根本不知道他是谁,只是懒得盘问。
他没有站太久。他转身,往住处走。
回到住处,石头已经等在门口了。他见了顾明烛,压着嗓子说:
"顾公子,少将军让我传话——他出城西的时候,有人跟着他。"
顾明烛的脚步,顿了一下。
"跟到柳树巷口,就停了。"石头说,"没进去。那人穿灰布短打。"
顾明烛把手里的灰布,递到石头面前。
石头低头看了一眼,接过去,捏了捏布角:"东市的灰布,永宁布庄出的,十个钱一尺。禁军的短打、各府的杂役,都穿这种。"
"穿靴子。"顾明烛说。
"靴子?"
"昨夜在大库后窗,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重,一个轻。重的那人,穿靴子。"顾明烛说,"短工不穿靴子。短工穿布鞋。"
石头想了想,把灰布翻过来,看布边:"布是新撕的,角上还有线头。穿靴子、穿灰布短打、会跟着人过城西——"
"是护院那一等的。"顾明烛说,"不是杂役,是有武职的人。"
石头点了点头,把灰布收进怀里:"我让少将军留意。"
顾明烛没有接话。他走进屋,在灯下坐下来,把那页抄纸从袖中取出,展开,看了很久。
"他在观望。"顾明烛忽然说。
石头没有听懂。
"灰衣人,是宁珝的人。"顾明烛说,"他给我纸条,又让人跟着裴照——跟到柳树巷口就停,不进去。他知道裴照在找钱半山。他想看,看我们能翻出什么。"
"那他为什么不动手?"石头问。
"因为他想借刀。"顾明烛说,"他想知道,钱半山手里那半页,记着什么。"
他说完,把抄纸折好,收进怀里,没有再说话。
石头站了一会儿,说:"少将军说,今夜他不回来了。他在柳树巷口守着。"
顾明烛没有抬头,只"嗯"了一声。
三更的时候,柳树巷第三家的门,开了一条缝。
缝里透出一点灯。裴照蹲在巷口对过,已经蹲了两个时辰。他看见那门缝,慢慢站起来,走过去。
门缝里,露出一张脸。
是一张老人的脸。瘦,皱纹深,胡须花白,眼睛在灯影里眯着,看人看得很慢。
"你谁?"老人问。
"镇北侯府,裴照。"裴照说,"来送一封信。"
他从怀里取出拜帖,递到门缝前。
老人没有接。他盯着裴照看了很久,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刀上,忽然说:
"少将军的刀,我认得。十年前,你爹的刀,我也见过。"
裴照愣住了。
老人又开口:"信,谁写的?"
"太史令府,顾明烛。"裴照说。
老人伸手,接过拜帖,就着门缝里的灯,看落款。他看了很久,看到那落款处并排的两个字——一个歪,一个正——忽然说:
"这字,是顾家小子的。"
"是他写的。"
老人没有说话。他又看了那落款一会儿,然后,门缝开大了一点:
"进来吧。"
裴照侧身,进了门。
屋里很小。一张方桌,一盏豆油灯,桌上放着一杯冷茶,茶面上已经结了膜。墙角立着一把锄头,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院子里有一畦白菜,浇过水,土还是湿的。
老人让裴照在桌边坐下,自己在他对面坐下,把拜帖放在桌上,没有还给裴照。
"你知道这封信,我为什么让你进来?"老人问。
裴照摇头。
"因为这字。"老人说,"顾老太爷的字,我认得。他的孙子写的字,我一眼也认得。字是骗不了人的。"
他说着,端起那杯冷茶,喝了一口,放下,问:
"你们查到第几页了?"
裴照没有回答。
老人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慢,声音沙哑:
"你不用说。你半夜来找我,查的还是北境的军功——我猜,你查到第三页了。"
裴照的手指,动了动。
"第三本,第三页。"老人说,"十年前,封存那一柜的时候,是我帮顾老太爷盖的印。"
裴照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半页——"老人说,"你们是不是发现,第三页的下半页,被人撕了?"
裴照没有说话。他直直地看着老人。
"那不是被人撕的。"老人说。
"那是顾老太爷自己撕的。"
屋里安静下来。豆油灯的灯花,噼啪响了一下。
"十年前,北境那场仗打完,军功报上去,兵部审了三个月。"老人说,"顾老太爷封存行营日志的时候,把第三页的下半页,撕下来了。"
"为什么?"裴照问。
"为救一个人。"老人说,"那半页上记的东西,要是落在兵部手里,有个人,就得死。"
"谁?"
老人没有回答。他端起冷茶,又喝了一口,说:
"那半页,不在我手上。当年顾老太爷撕下来,没有给我。"
"那在哪?"裴照问。
"我知道在哪条线上。"老人说,"但这句话,我不能现在说。"
裴照看着他。
"明日寅时,"老人说,"你还来这个门。我把那半页的下落,告诉你。"
裴照正要开口,老人忽然竖起一只手。
他侧过头,听着门外的动静。
门外,巷子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这夜深人静的巷子里,轻得清楚。
老人放下杯子,压低声音:
"你先走。走后面的菜园,翻矮墙出去。别走巷口。"
裴照没有动。
"走。"老人说,"明天寅时,我等你。"
裴照站起来,看了老人一眼,转身往后院走。他翻过矮墙,落在巷外的暗影里,回头看了一眼。
柳树巷第三家的灯,灭了。
裴照站在暗影里,站了很久。
他想起顾明烛说的那句话——后天之前,把钱半山带回来。
明天寅时,就是后天之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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