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馆关门之前,顾明烛做了一件事。
他把昨天查过的那排书架,又走了一遍。走得很慢,每经过一架,手指在书脊上划过去,像在清点什么。
走到贴着"昭武"号签的架子前,他停下来。
那摞北境档案,缺的那一卷还是缺着。但挨着它的一卷——《昭武十年北境粮草册》,位置变了。
他昨天放回去的时候,特意把书脊往里推了三指,让号签和旁边那卷错开一个缝,好记。现在,那个缝没了。书被抽出来过,又放回去,放得整整齐齐——整齐得不像他自己放的。
顾明烛把书抽出来,翻开,快速翻了一遍。内容没少,页角没有新折痕。翻的人很小心,小心到几乎没有留下痕迹。
他把书放回去,学着翻书人的样子,也放得整整齐齐。
"何知节。"他喊了一声。
"在——哎,顾修撰,还没走呢?"何姓史官从隔壁架子后探出头,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糕。
"今天白天,有人来过书库?"
何知节想了想:"来过啊,翰林院的来调过两卷《会典》……哦,对了,还有个面生的,说是国舅府上的,来找您。"
顾明烛抬眼:"找我?"
"找您。"何知节把糕咽下去,"他说他姓常,是国舅府的管家,想问问顾修撰平时……几点散值。我说我不知道,让他明天再来。"
"他几点来的?"
"巳时前后吧。"何知节说,"就在书库门口站了一会儿,问完就走了。"
顾明烛没有再问。他收拾好书案上的笔砚,把砚台里的水倒掉,又用布把笔尖擦干净——一套动作做得不紧不慢,何知节在旁边看着,觉得今天的顾修撰比平时更慢一些。
"顾修撰,"何知节忍不住问,"国舅府的人找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没什么事。"顾明烛说,"大概是府上要修家谱,找史馆核对世系。"
何知节"哦"了一声,信了。
顾明烛把笔挂回笔架,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排书架。
书架安安静静,整整齐齐。
他收回目光,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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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舅府,茶厅。
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水是玉泉山的泉水,一壶水烧到蟹眼,管家亲自点的茶。宁崇坐在主位上,穿一件玄青色常服,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玉簪绾着,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实际年纪,比这大十岁不止。
他端着茶盏,没有喝,先闻了闻。
"今年的新茶。"他说,"味淡了。"
管家常平站在下首,腰弯着,头低着:"回老爷,今年雨水足,茶叶子发得快,是淡了些。"
宁崇把茶盏放回案上,指尖在盏沿上敲了两下——这是他听人回话时惯有的动作。常平知道,这两下敲完,就该说正事了。
"说吧。"宁崇说,"太史令府,昨夜什么动静。"
"回老爷,"常平说,"顾二公子昨夜书房亮灯到四更。四更前后,他开了书案底层的暗格,取出一只黑檀木匣。匣子没有锁,只有一个铜搭扣。"
"匣子里是什么?"
"隔着窗纸,看不清。"常平说,"只看见他合上匣子之前,手在匣盖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宁崇没有马上说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喝了一口。第三口的时候,他忽然问:
"那只匣子,是顾老太史令留下的?"
"是。"常平说,"当年老太史令致仕,什么都没带出史馆,就带了这一只匣子。后来老太史令过世,匣子给了二公子。十年来,二公子从来没开过。"
"从来没开过。"宁崇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十年没开,昨夜开了。"
他把茶盏放下,这次没有敲盏沿,而是把手拢进袖子里,靠回椅背,看着厅外院子里的那棵紫藤。紫藤花期刚过,藤架上只剩些零星的紫花,在风里一颤一颤。
"常平,"宁崇说,"你知道顾老太史令致仕那年,从史馆带走的那只匣子里,装的是什么吗?"
常平摇头:"奴才不知道。"
"是太史令府的调档旧印。"宁崇说,"太史令府有一方旧印,专管调封存的档。老顾致仕前,把印收起来了,没交回史馆——他怕那印落到别人手里,用来翻不该翻的东西。"
常平听着,腰弯得更低了些。
"十年了,"宁崇说,"印一直锁在匣子里,没人动。我原以为,会烂在老顾家里。没想到,他孙子替他把印翻出来了。"
"老爷,"常平问,"那要不要……把印拿回来?"
"拿回来做什么?"宁崇笑了一声,"印在我手里,是一块石头;印在他手里,也是一块石头。石头不咬人。"
他顿了顿,声音慢下来:"可那印要是用了,就咬人了。调档要留底档,用了印,调了哪卷档,史馆账上记得清清楚楚——他调了什么,我就能知道什么。到时候,一顶'擅调封档'的帽子扣下去,太史令府,脱不了身。"
常平低着头,好一会儿才说:"老爷的意思,是让二公子……用印?"
"我拦不住他用。"宁崇说,"他要查,谁也拦不住。可我不能让他知道——不能让他知道,国舅府盯着他那方印。他一知道,就警觉了,就不会用了。"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这一次,盏沿上那两下敲击又响了:
"所以,顾修撰那边,盯紧点。旧印的事,不能让他知道。"
常平应了声"是",刚要退下,宁崇又叫住他。
"珝儿这几日,在做什么?"
常平想了想:"世子这几日,常在醉仙楼听雨轩喝茶。今天午后也在,带了个小厮,叫小顺子。"
宁崇"嗯"了一声。他端起茶盏,送到嘴边,忽然又放下,补了一句:
"他爱去便去。就是告诉他,别在酒楼里跟人动手。国舅府的脸,经不起他丢。"
常平低着头应"是",心里却记下了——老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说旧印的时候,软了不止三分。
他退了出去。茶厅的门合上,屋里只剩宁崇一个人。
宁崇没有动,还靠坐在椅背上。过了很久,他慢悠悠地从怀里摸出一枚旧玉扳指——和田玉的,戴过些年头,玉色温润。他把扳指套上拇指,转了两圈,又摘下来,搁在茶案上。
扳指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常平。"他隔着门喊。
"老爷。"门外应声。
"当年管北境档案的老史官,"宁崇说,"叫钱半山的,如今在哪儿?"
门外安静了一瞬。常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回老爷,钱半山致仕好几年了,如今住在城西,靠着个旧书摊过活。"
"看住他。"宁崇说。
门外没有应声,过了一会儿,常平的声音才传进来,带着一点试探:"老爷,钱半山一个退了休的老史官,也……值得盯?"
宁崇没有回答。他把那枚玉扳指重新套回拇指,转了一圈,看着窗外那棵紫藤。
紫藤的花,已经落尽了。
"十年前的帐,平得再干净,也得有人经手。"宁崇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自言自语,"经手的人,都活着,我才能睡得着。"
门外再没有声音。脚步声渐渐远了。
宁崇一个人坐在茶厅里,茶盏里的龙井已经凉了。他没有叫人续水,只是把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茶入口,涩。
他放下茶盏,拇指上的玉扳指在案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用吧。"他对着空气说,"用那方印,翻你祖父没翻完的账。翻得越深越好。"
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紫藤架上最后一点紫花,在风里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