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裴照就去了兵部。
这次他带了石头。不是要闹事,是石头说"少将军您一个人去,他们连门都不让您进"。
果然,到了兵部衙门门口,当值的小吏看见他,脸上的笑还没堆起来就僵住了。
"少将军,您这是……"
"调军功簿。"裴照说,"去年秋狩,镇北军那本。"
小吏的嘴角抽了一下:"少将军,这军功簿是兵部机要档案,调阅需要上官手令。您……有手令吗?"
裴照没说话。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令牌——镇北侯府的令牌,玄铁打造,正面刻着"镇北"二字,背面是一只展翅的鹰。
小吏看了一眼,没接:"少将军,这是侯府令牌,不是兵部调档手令。规矩您懂的。"
"我懂。"裴照把令牌收回去,"那我找谁要手令?"
"兵部侍郎以上。"小吏说,"不过侍郎大人今天……不在。"
"去哪儿了?"
"说是去城外验马了。"小吏的眼神飘了一下,"少将军要是不急,改天再来?"
裴照看着他。小吏被看得往后缩了缩脖子,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那里没刀,只有一串钥匙。
"我等。"裴照说。
他在兵部衙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三月的昭京,早上还有点凉。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早点摊子的油烟味。裴照坐在台阶上,背靠着廊柱,手放在膝盖上,像在北境军营里等开饭。
石头站在他旁边,手足无措:"少将军,要不……咱回去?"
"等。"裴照说。
这一等,就等到了晌午。
兵部衙门里人来人往,有穿官袍的,有穿差役服的,还有几个送文书的小吏小跑着进出。每个人经过裴照身边的时候,都放慢脚步,偷偷看他一眼,然后加快脚步走过去。
没人跟他说话。
晌午的时候,石头从外面买了两个蒸饼,递给他一个。裴照接过来,咬了一口。饼是凉的,里面的葱有点老,嚼着发柴。
他吃完了,把饼渣拍掉,站起来。
"少将军?"石头问。
"不等了。"裴照说,"他不会来。"
他往城里走。石头跟在后面,想问又不敢问。
裴照走了两条街,在一个拐角停下来。拐角处有个茶摊,支着蓝布棚子,棚子底下坐了几个喝茶的人。
"石头,"裴照说,"你说,我爹在昭京,有没有什么旧部?"
石头想了想:"有是有。前兵部左侍郎周大人,当年跟侯爷一起在北境待过。还有禁军的张统领,也是侯爷带出来的。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周大人去年致仕了,回了老家。张统领……上个月被调去守皇陵了。"
裴照没说话。他看着茶摊里那几个喝茶的人,其中一个穿灰布袍子的中年人正端着碗吹茶,吹了两口,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裴照认得那个人。是兵部的一个主事,昨天在堂上没坐主位,坐在最边上,从头到尾没说过话。
他走过去。
灰袍子看见他过来,手一抖,茶碗里的水洒出来一点,烫在手背上,他也没擦。
"裴……裴少将军。"灰袍子站起来,弓着腰。
"我问你一件事。"裴照站在他面前,影子把灰袍子整个人罩住,"昨天那本军功簿,第三页,是谁改的?"
灰袍子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左右看了看,茶摊里另外几个人也都停下了筷子,竖着耳朵。
"少将军,这……这我哪知道。"灰袍子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就是个抄录的,机要档案的事,轮不到我。"
"你不知道?"裴照往前迈了一步。
灰袍子往后退了一步,后腰顶在桌子上,茶碗晃了晃。
"少将军,您别为难我。"灰袍子的声音都在抖,"这事儿……不是我这个层级能碰的。您要查,得找……得找能碰机要档的人。"
"谁能碰?"
灰袍子咬了咬牙,凑近了一步,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史馆。随军史官的记录,跟兵部的军功簿是对得上的。如果兵部的本子改了,史馆的记录……可能还留着底。"
裴照的眼睛眯了一下。
"但少将军,"灰袍子赶紧又补了一句,"史馆的档,比兵部还难调。那是太史令府管的,连皇上要看都得走流程。您……您掂量着办。"
说完,灰袍子抓起桌上的帽子,扣在头上,低着头从茶摊后面绕走了,走得很快,像后面有狗追。
裴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口。
石头凑过来:"少将军,他说的……靠谱吗?"
"靠谱。"裴照说,"他怕我,但更怕另一个人。他说的是实话。"
"那咱们去史馆?"
裴照没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偏西了,阳光照在昭京的屋脊上,一片明晃晃的黄。
"石头,"他说,"你知道史馆在哪儿吗?"
"知道。在皇城东边,太史令府旁边。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史馆的门,比兵部还难进。"石头说,"我听说,史馆的看门老头,连宰相的面子都不给。有一回户部尚书去查旧档,被老头拦在外面,站了半个时辰,最后灰溜溜走了。"
裴照哼了一声。
"少将军?"
"走。"裴照说,"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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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馆在皇城东边,一条僻静的巷子尽头。巷子两边都是高墙,墙上爬着枯藤,藤上还没发芽。
史馆的门是两扇黑漆木门,门上没有牌匾,只有一个铜环,铜环磨得发亮。门口坐着一个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手里捧着一个紫砂壶,正对着壶嘴喝茶。
裴照走过去,站在老头面前。
老头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喝茶。
"老人家,"裴照说,"我要见史馆的修撰。"
老头没说话,又喝了一口茶。
"我是镇北侯府的裴照。"
老头还是没说话。
裴照站了一会儿,石头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老人家,"裴照又说,"我有要事。"
老头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史馆不管军务,不管诉讼,不管恩怨。少将军请回。"
"我不是来问军务的。"裴照说,"我来查档。"
"查什么档?"
"十年前,北境随军史官的记录。"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紫砂壶的壶嘴对着裴照的方向,停了三息,然后老头把壶放下来,放在膝盖上。
"十年前的档,"老头慢悠悠地说,"在最里面的架子上。落了灰,没人动过。"
"能调吗?"
"不能。"老头说,"调史馆的档,需要太史令的手令,还要御史台的副署。少将军,您有吗?"
裴照没说话。
老头又拿起紫砂壶,对着壶嘴喝了一口,然后闭上眼睛,靠在墙上晒太阳,像睡着了一样。
裴照站在门口,看着那两扇黑漆木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光里有灰尘在飘。
他站了很久。
石头小声说:"少将军,要不……咱先回去?明天再来?"
裴照没动。他看着那道门缝,忽然说:"石头,你说,这史馆里的人,是不是都跟这老头一样?"
"大概是吧。"石头说,"史官嘛,都是认死理的。"
"认死理好。"裴照说,"认死理的人,不会改记录。"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扇门。
"石头,"他说,"明天,我带名帖来。"
"名帖?少将军您要拜会谁?"
"太史令府的二公子,"裴照说,"顾明烛。"
石头愣了一下:"少将军认识他?"
"不认识。"裴照说,"但我听说,他是史馆最年轻的修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也是唯一一个,敢在朝堂上跟国舅爷顶嘴的人。"2
这章好想看后续,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