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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成化春深

成化四年二月初十,天还没亮,万夭夭便醒了。她睁眼的时候腹中正翻涌着一阵熟悉的坠胀感,比前两次都来得急,从后腰一路压到小腹,整个人被那一阵紧似一阵的痛逼得蜷了一下。她偏过头,朱见深还睡着,一只手搭在她腰侧,呼吸绵长。

她没有立刻叫醒他,睁着眼等那阵痛过去,才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见深。”

他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凑过来,鼻尖蹭着她的鬓角。她缓了一口气,说:“叫太医,这次比前两回都快。”

朱见深猛地坐起来,赤脚踩在地上,冲外头喊了一声。这回他比前两次有经验了,没傻站着,先让宫人去传太医和稳婆,又让人去万贞儿府上报信,回头来扶她坐起来,把枕头垫在她腰后。

“疼得厉害?”他蹲在榻边问,声音绷得紧,脸色比她这个临盆的还白。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还行。你穿件衣裳去,别光着脚站地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着的脚,讪讪地去蹬了鞋,又胡乱披了件外袍,在屋里来回踱了两圈,被万夭夭叫住了:“你坐下,晃得我眼晕。”

他坐下了,可手指不停地搓着膝盖,跟七年前东宫那个等消息的九岁孩子没什么两样。万夭夭疼得冒汗,看他那副模样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你紧张什么,又不是头一回。”

“朕哪回都紧张。”他凑过来握住她的手,掌心里全是汗。

太医和稳婆来得很快。诊了脉,稳婆掀开被子看了看,笑着说娘娘这胎养得好,胎位正,宫口也开得快,比头胎顺当许多。万夭夭听了心里松了松,灵泉空间里那些瓜果梨桃没白吃。

朱见深又被请出了内室。这回他没在廊下站着,直接搬了把椅子坐在殿门外,隔着门板听里头的动静。万贞儿赶到的时候,就看见他端端正正坐在门槛边上,手里攥着一串朝珠,一颗一颗地拨着,嘴里念念有词。她凑近了听了一耳朵,好家伙,念的是《心经》。

“陛下,”万贞儿在他旁边蹲下来,“您念这个管用吗?”

“不知道,”他头也没抬,“朕头一回念。姐姐教朕的,说心慌的时候就念,能静心。”

万贞儿哭笑不得,站起来进了殿里。

这一胎果然来得快。不到两个时辰,内室里便传出一声响亮的啼哭,稳婆喜气洋洋地推门出来报喜:“恭喜陛下,是个小皇子,壮实得很,嗓门儿比他哥哥当年还大!”

朱见深手里那串朝珠“哗啦”一声散了线,珠子滚了一地。他也顾不上捡,站起来就往里走。进了内室,万夭夭正靠在引枕上,脸色有些白,但精神还好,怀里抱着一个红通通的襁褓。他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皱巴巴的小脸,紧闭的眼,攥着的小拳头,跟祐极刚生下来时一模一样。

“又是个儿子,”万夭夭偏头看他,“失望不?”

“失望什么?”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了,“朕有儿有女,再添个小子,高兴还来不及。姐姐当朕是那种非要女儿不可的人?”

她没说话,只是弯了弯嘴角。她其实无所谓男女,只是想起前世史书上万贵妃生的是个儿子,没满周岁就夭折了,心里多少有些悬着。如今孩子平安落地,哭声洪亮,看着壮实,她那点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大半。

万贞儿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糖水,递给万夭夭喝了,又看了看孩子,说长得像朱见深,眉眼特别像。朱见深听了这话,嘴角咧得快到耳根,被万夭夭在胳膊上掐了一把才收住。

祐极和宝蓉被抱来看弟弟时,祐极已经能摇摇晃晃地走路了,扒着榻沿踮脚往上够,嘴里“弟弟弟弟”地叫。宝蓉还站不太稳,被乳母抱着,伸手去戳襁褓里弟弟的脸,戳了一下又缩回来,扭头冲万夭夭咯咯笑。

“你戳他做什么?”万夭夭握住她的小手。

宝蓉又笑,嘴里含含糊糊地蹦出一个字:“玩。”

朱见深把祐极捞起来放在榻上,让他靠着万夭夭坐好,又把宝蓉也接过来放在另一边。两个小的并排坐着看最小的,祐极伸手想摸弟弟的脑袋,被朱见深拦住了:“轻些,弟弟还小。”

祐极收回手,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扭头冲万夭夭说:“娘,弟弟,名?”

万夭夭愣了一下,看向朱见深。他拍了拍脑门:“朕忘了。之前想了好几个,祐极和宝蓉的名字是姐姐定的,这个也姐姐来。”

她想了想,说:“叫祐楷吧。楷者,楷模也。愿他长大做个端正的人。”

朱见深念了两遍,点了头:“好,听姐姐的。”

祐楷满月那天,朱见深没再大办,只请了万贞儿一家并几个近臣,在昭德宫里摆了两桌。席间怀恩也来了,如今他已是水利司的佥事,正六品,穿了身崭新的青袍,跟万夭夭汇报说今年开春又推广了二十多架筒车,夏汛前能把京畿南边的几个县都覆盖上。

万夭夭一边听一边给祐楷喂奶,祐楷含着奶嘴子吃得正香,小脚丫一蹬一蹬的。朱见深坐在她旁边,一手抱着宝蓉,一手给祐极夹菜,忙得自己没吃几口。万贞儿看不过去,把祐极接过去喂,他才腾出手来扒了两口饭。

散席之后,万夭夭把祐楷交给乳母,自己在榻上歪着歇息。朱见深进来时见她闭着眼,以为她睡了,轻手轻脚地挨着榻边坐下。她睁开一只眼看他:“祐楷睡了?”

“睡了,打雷都不醒。”他俯身在她眉心印了一吻,“姐姐辛苦了。”

“每回都这么说。”

“每回都是真心话。”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忽然说:“见深,我想把书堂再扩一扩,收些外头的女孩子进来。”

他微微挑眉:“外头的?”

“宫里这些学生学出来,到底只能在宫里当差。若能让外头的女孩子也来学,学完了回乡里去教人,一代一代传下去,比咱们一个一个推快得多。”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姐姐这脑子,一刻都不闲着。”

“行不行?”

“行,”他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下,“朕明日就让礼部拟个章程。不过有一桩,姐姐得答应朕,月子里不许操心这些事,先把身子养好。”

她撇了撇嘴,到底没跟他争,翻了个身闭上眼。他在她背后躺下来,手臂从后面环过来,掌心贴在她小腹上,那里还松软着,却已经不再隆起。他安安静静地贴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姐姐,咱不生了。”

她睁开眼。

“三个了,”他的声音闷闷的,贴着她后颈传过来,“朕每次看你疼,心里都揪得慌。够了,不生了。”

她在他怀里转了个身,面对着他。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认认真真的,不像在说笑。

“好。”她应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脸,“不生了。”

他这才松了口气,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她头顶。昭德宫的夜安安静静的,外间传来祐极翻身的窸窣声和祐楷细细的呼吸声,宝蓉大概又踢被子了,乳母轻手轻脚地进去给她盖好。

万夭夭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渐渐沉入了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