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七年的冬月,宫中很冷。
万夭夭抱着一件新缝好的玄色斗篷,沿着宫廊快步往东走。她今年二十五岁,在这四方宫墙里已经住了十七年。还记得八岁那年,孙太后一道懿旨将她从万府召入宫中,说是让她去照顾年方两岁的皇太子朱见深。她是万贞儿的妹妹,万贞儿当时已在孙太后身边伺候多年,得了恩典,便举荐了自家妹妹入宫。
她走得急,迎面撞上了万贞儿。姐姐比她大上许多,如今已是三十出头的年纪,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但目光依旧精明。“又去看他?”万贞儿拉住她的手腕,压低了声音,“夭夭,你该为自己想想了。你二十五了,再拖下去……”
“姐姐,”万夭夭抽回手,将斗篷抱紧了些,“我答应过他的。”
万贞儿叹了口气,没再拦她。
万夭夭继续往前走。她想起十七年前那个冬天,她八岁,朱见深两岁。小小的人儿坐在东宫的暖阁里,怯生生地看着她,伸出一只胖乎乎的小手要她抱。她将他抱在怀里,他在她肩头蹭了蹭,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姐姐”。
那时她刚穿来不久,前世的历史知识告诉她,这是朱见深,未来的明宪宗,而她万夭夭,是万贞儿的妹妹。她本想保持距离,可那个孩子太黏人了,走到哪里都要她跟着,夜里睡觉也要她守在榻边,否则便哭闹不休。
她便这么守了两年。
十二岁那年,朱见深九岁。
景泰三年,朱祁钰废了朱见深的太子位,改立自己的儿子朱见济为皇太子,将朱见深贬为沂王。
那一日,东宫乱作一团。
宫人们四散奔逃,谁也不愿跟着一个被废的王爷。万夭夭赶到时,偌大的东宫已经空了大半。她推开寝殿的门,看见朱见深独自坐在榻边,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肩膀在轻轻地抖。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将他抱进怀里。
“姐姐……”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没有掉泪。他紧紧攥着她衣襟,“他们都走了。”
“姐姐不走。”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姐姐一直陪着你。”
他沉默了许久,然后低声说:“姐姐要一直陪着我,别嫁人,好不好?”
她心头一颤,垂下眼睫,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一应,便是六年。
朱祁钰的儿子朱见济没过一两年便早夭了,朝中有人劝朱祁钰重新立侄子朱见深为太子,但朱祁钰始终没有松口。朱见深便一直顶着沂王的身份,在宫中尴尬地活着。
景泰七年,朱见深十五岁。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早,宫里的桃花开得满树满枝。万夭夭在院中折了一枝桃花,正往寝殿走,迎面撞上朱见深。他长高了许多,已经快赶上她的个头了,眉眼也渐渐长开了,继承了朱家皇室的好相貌,剑眉星目,鼻梁挺直。
“姐姐,”他拦住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有话要同你说。”
她将桃花递给他:“怎么了?”
他接过桃花,却没有看,只是攥在手里,注视着她的眼睛:“姐姐,等我长大,要娶你。”
万夭夭愣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想说“别胡说”,想说“我是宫女”,想说“我比你大八岁”,可对上他那双认真到近乎固执的眼睛,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知道这孩子的心思。这些年来,她陪着他经历了废太子、被冷落、被忽视,他把她当成了唯一的依靠。可这究竟是依赖,还是……她不敢往下想。
“姐姐,”他上前一步,微微低头看着她,十五岁的少年,身量已经比她高了,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越,“我是认真的。”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像小时候一样,轻轻地说:“等你长大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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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泰八年,朱祁镇复位,重新登基称帝。朱见深恢复了太子之位。
消息传来的那一夜,万夭夭站在廊下看雪。朱见深从身后走来,将一件斗篷披在她肩上。她回头,看见他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了,眉眼英挺,俊朗非凡。
“姐姐,”他低头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坚定,“父皇复位了。”
“我知道。”
“我很快就能娶你了。”
她抬手拍了拍他肩上的落雪,没应声。
天顺八年,朱祁镇驾崩,朱见深登基称帝,年号成化。
登基大典那日,万夭夭站在人群之后,远远地看着他身着龙袍,一步步走向那把至高无上的龙椅。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他坐定之后,目光越过满朝文武,穿过层层冠冕与朝服,准确地落在了她身上。
他微微地笑了。
她垂下眼睛,唇角弯了弯。十七年了。从两岁到十八岁,从太子到沂王再到皇帝,她看着他一路走来,陪着他走过所有的高峰与低谷。
他说过,等他长大要娶她。如今他长大了,成了天下之主。而她,还是他的姐姐。
她想起他两岁时在她怀里蹭着喊“姐姐”的模样,想起他九岁时攥着她衣襟求她别嫁人的模样,想起他十五岁时站在桃花树下,认认真真地说要娶她的模样。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这一回,她没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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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的桃花又开了,满树满枝,一如三年前。
朱见深站在树下,从袖中取出那枝早已干枯的桃花。那是三年前她从院中折下的那一枝,他没有扔,一直收着。
“姐姐,”他轻声说,“桃花又开了。”
万夭夭从他身后走来,伸手接过那枝干枯的桃花,轻轻一抛,落进了新开的花丛里。
“是啊,”她说,“桃花又开了。”1
(˜▽˜) 这章看得我好揪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