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归途

回程的火车上，舒遇靠窗坐着，手搁在膝盖上，掌心里攥着那只怀表。

铜壳的。旧的。表盘上的数字模糊了。但指针还在走。滴答。滴答。他攥着。偶尔翻过来看背面。上面刻了两个字。他母亲的名字。他看一会儿。翻回去。继续攥着。禾念坐在他旁边。靠走廊那一侧。她没看窗外。她在看他。他的侧脸被车窗外掠过的光照着。明一阵暗一阵。眼窝很深。颧骨突出。嘴角的弧度很平。但比来的时候松了。像是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下来了。她伸手。把他膝盖上那只怀表拿过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她开口。“你母亲的名字。”

舒遇偏过头看她。“嗯。”

“你想她吗。”

舒遇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声音低低的。“想。但记不太清了。走的时候太小。只记得她身上有药味。舒家药厂。她有时候去厂里。回来身上带着药味。淡淡的那种。别的记不得了。”他顿了顿。“我爸说。我长得像她。眉眼像。”

禾念把怀表还给他。他接过去。攥在掌心里。她开口。“回去之后。把怀表搁在书房。和方叔的方子。你爸的信。放在一起。”

舒遇点了一下头。他把怀表揣进怀里。贴着胸口。和那枚银戒指放在一起。他偏过头看着窗外。北方的平原慢慢后退。山丘慢慢靠近。金陵快到了。他开口。“姑姑。回去之后。我想把城南那间小屋重新修一下。”

禾念看着他。“修它做什么。”

“不改样子。就把屋顶补一补。墙面刷一刷。书桌椅子都留着。窗台上那根绿芽。还在。我想着。以后偶尔去住两天。你写稿。我做饭。和以前一样。”

禾念看着他。他的黑眼睛很亮。很沉。她开口。“好。但有一件事。”

“什么。”

“那间屋子。太小。两个人住。挤。”

舒遇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他开口。“不挤。和以前一样。你写稿。我坐旁边。安安静静的。”

禾念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火车驶过长江。金陵城的轮廓远远地出现了。灰蒙蒙的天底下。城墙。屋顶。梧桐树。和四年前一样。又不一样。她靠回座椅上。手搁在两人之间的座椅扶手上。掌心朝上。舒遇的手覆上来。合拢。攥住。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手一直攥着。攥到火车进站。

回到宅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舒遇推开铁栅栏门。院子里桂花树的枝干在风里轻轻晃。叶子落了。但根扎得很深。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姑姑。到家了。”

禾念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棵桂花树。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嗯。到家了。”

那天晚上，舒遇做了面。一碗放葱。一碗不放香菜。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安安静静的。吃完之后禾念收碗。舒遇站在灶台旁边。看着那只搪瓷缸。续了温水。搁在她写稿的位置旁边。然后他走到书房。拉开抽屉。把那只怀表搁进去。和方叔的方子。他爸的信。禾念的布面笔记本。并排放着。他关上抽屉。锁好。然后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禾念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面对着壁炉。壁炉里的火噼啪响。她开口。“小遇。”

“嗯。”

“你爸那边。办完事。就回来。”

“嗯。”

“回来之后。让他住哪儿。”

舒遇偏过头看她。他的黑眼睛很亮。他开口。“他想住哪儿就住哪儿。城南小屋修好了。他要愿意。搬过去住。和以前一样。不愿意。住这儿也行。旁边那间客房。收拾出来。给他。他要是嫌闷。去德济药厂转转。看看银杏树。”

禾念看着他。灯影里他的侧脸被照着。轮廓干净。她开口。“你安排得挺好。”

舒遇垂下眼。“想了很久。在火车上。”

禾念伸手。把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拉过来。翻过来。掌心朝上。她低下头。把唇贴在他的掌心里。很轻。贴了一秒。然后她直起身。看着他。他坐在那里。黑眼睛很亮。很沉。耳尖红着。嘴角弯着。很轻。她开口。“小遇。欢迎回家。”

舒遇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蜷了一下。他开口。声音涩涩的。“姑姑。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那天夜里。禾念坐在书桌前写稿。舒遇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文件。窗外的风轻轻吹着。走廊尽头的灯亮着。她写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他。他靠在椅背上。文件摊在膝盖上。偏着头。看着她。她开口。“又看。”

舒遇垂下眼。翻了一页文件。“没看什么。”

禾念看着他。他低头翻文件。耳尖红着。她低下头继续写稿。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窗台上的绿芽在月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那只搪瓷缸搁在书桌角上。水是温的。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和两个人平稳的呼吸声。外面又下起了雪。细细密密的。和去年冬天一样。和很多年前那个雨夜一样。但这一次。两个人都没有淋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