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 “哥们”

赵云正在班上，顺着厂区来回巡查。车间里头，工人们全都套着防护服，防毒面具干活。

他没往深处凑，知道那地方危险，就在外围来回走动。一眼瞅见设备箱旁边摆着几套防护服，心里好奇，便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布料，翻了翻衣领、衣角，左看右看也看不出啥门道，只觉得这衣服做工稀烂。

他心里暗自嘀咕：就这破衣裳，能防啥东西？穿这玩意儿，能防个狗屁。

接着他继续往前溜达，在生产车间里足足逛了二十分钟，才走出厂房。

刚踏出厂房，赵云一眼瞅见胡生，还有胡生上头的后勤处处长。他没躲，就慢悠悠在旁边闲逛晒太阳。一会儿抠抠耳朵，一会儿蹭蹭下巴的胡茬，挠两下脑袋，时不时低头瞅一眼BB机，看着闲散得很。

这时候胡生大喊一声：“喂，赵云，你过来！”

赵云脸上挂着笑，微微弓着腰快步跑上前：“领导，胡哥。”

胡生开口：“你在这儿候着，等会儿领导这边要卸一批货，你守在这儿就行。厂里人手紧，搭把手。”

赵云猛地挺直腰板：“收到！领导您放心。”

后勤处处长是个肥老头，攥起拳头轻轻敲了敲胡生的胖胸脯，笑着说道：“小胡啊，你手下能人不少。原先我就只觉得小耗子是得力的，这么一看，赵云也挺靠谱。”

赵云一听，眼睛一亮，腰弯得更低，屁股都快撅起来了，小声问道：“领导，您居然还记得我的名字？”

老头呵呵一笑：“你这名字多好记，谁忘得了？大英雄赵子龙嘛！哈哈哈哈。”说完，处长转身回办公室去了。

胡生转头盯着赵云，心里隐隐生出一股感觉：这赵云，怕是想踩着自己往上走。没来由的危机感涌上来，可他什么也没往外说，只开口：“行了，在这儿等着吧，我先走了。”

赵云在原地站了老半天，太阳晒得足足的，后背烤得生疼。这功夫，几辆物料运输车开进了场。

赵云抬手挥着，扯开嗓门大喊：“来来来，卸这儿，全都卸这儿！”

他当场就张罗着指挥，嗓门拔得老高，大得二楼、三楼办公室里的人都能清清楚楚听见。卸车师傅按着他的吩咐，动手往下搬物料。

赵云嗓门依旧洪亮：“都好好卸，别糊弄！这是化工物料，一定轻拿轻放，听见没有！”

卸货的师傅以为他是个头头，笑着摆手应下。赵云手背到身后，腰杆挺得笔直，在一旁监工。忙活一阵子，老处长拿着资料袋走过来。

瞅见吴处长把烟叼进嘴里，赵云快步冲上前，掏出打火机，“咔哒”打着火，凑到烟跟前。点着之后，他把火机收起来，脸上陪着笑，微微躬身：“吴处您放心，有我在，这批物料保管卸得稳当。”

吴处长嘴里叼着烟，用手里攥着的文件夹轻轻拍了下赵云的屁股：“小伙子，好好干。”说完，转身径直走开。

吴处长朝着自己的黑色轿车走过去，司机已经下车，准备过来拉开车门。赵云又是几个剑步冲上前，抢在司机前头，一把拉开后座车门，陪着笑脸：“吴处长，您慢点。”同时左手抬起来，护在吴处长头顶，怕他上车的时候磕碰到脑袋。

吴处长坐进车里，抬眼瞧着赵云，嘿嘿一笑：“赵云呐赵云，我看你行，哈哈哈哈哈。”

轿车缓缓起步开走。赵云一直绷着的身子、撅着的腰，这才慢慢松了劲。

赵云自己点了一根烟，微微皱眉，咬着嘴唇，哼笑了一声。

一周之后，胡生把小耗子和赵云一同叫进保卫科办公室。两人静静落座，心里都明白是为预备干部名额的事。

小耗子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半点不慌，自顾点上一根烟，顺手也给胡生把烟点着。

赵云心里暗自犯嘀咕：之前不是说今年没我的名额吗？怎么今天把我也叫过来了。他正暗自琢磨，胡生递过来一根烟。赵云抬眼，嘿嘿一笑伸手接过来：“谢谢胡哥。”自己掏出火机点上。

胡生吸了一口烟，缓缓开口：“小耗子，预备干部的名额，有你。”

小耗子轻轻点了点头：“还得是胡哥帮我运作，多谢胡哥。”

胡生淡淡笑了笑，心里透亮，小耗子这话只是客套。说到底，自己没帮上多少忙，是小耗子上头有人在使劲。

“行了，小耗子，你先出去。”

小耗子微微一怔：“哦，好，好，那我出去了。”

咣当一声，办公室大门关上。胡生转头看向赵云，慢悠悠开口：“赵云呐，你猜猜，我叫你来是为啥？别怕，大胆说。”

赵云心里其实隐隐已经猜到七八分。倘若名额真落到自己头上，道理不难想，是上头两股势力在拉扯博弈，自己不过是被推出来的一枚棋子。但这话他半句都不会往外讲。

他眼睛微微一眯，嘿嘿傻笑着：“胡哥，您可别逗我了，还大胆说。我能猜出啥？我就是个底层干活的，领导之间的事儿，我上哪儿猜去？胡哥，您别拿我开玩笑了。”

胡生轻轻点了几下头，呵呵笑了几声，心想这赵云一定是在后背使劲了，才把吴处长拿下的，赵云没什么钱，送不了多大的礼，但是，呵，吴处长那老头子好色呀。

“赵云呐，以前我还真没看出来，你本事不小，这话是胡哥我掏心窝子说的。预备干部的名额，也有你，算是破格提拔。”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赵云，其实你心里多半已经猜到了。你的用处，就是制衡小耗子。小耗子背后那股势力，跟吴处长这边水火不容。吴处长这边得捧一个人出来跟小耗子对着干，不能让手里的权往下落。”

胡生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语气放得亲近：“赵云，咱们算是兄弟，哥跟你说句实在话。等你当上预备干部，凭你这份处事的本事，早晚职位能超过我。到那时候，可别忘了你胡哥。”

听见这番话，赵云立刻换上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正要开口装腔作势。

胡生摆了摆手，苦笑一声：“行了兄弟，屋里就咱俩，别演了，好不好？”

赵云这才浅浅一笑，缓缓点头：“我来厂里这么久，一直都是胡哥您罩着我。往后不管我混到哪一步，您都是我的大恩人。老话讲，知遇之恩。没有您，我哪能拿到这个预备干部。就算吴处长有心提拔我，您不在旁边帮我说几句好话，我也上不来。胡哥，这份情谊我心里一直记着。”

胡生抿了一口杯里的茶水，轻声开口：“赵云呐，你是聪明人。你清楚，我是吴处长这边的人，你同样也是，咱们才是一家人。”

话说到这儿，胡生便停住了，不再继续往下讲。赵云抬起大拇指，朝门外的方向一指，把后半截话补上：“那位，才是外人。胡哥，你的苦心我懂。”

胡生心里明白，赵云指的门外之人正是小耗子。他嘿嘿一笑，抬手重重拍了拍赵云的肩膀：“往后咱们都是兄弟。”

赵云推开办公室房门，一眼看见小耗子坐在对面的长椅上。赵云轻轻带上门，笑着开口：“小耗子，恭喜你啊！”

小耗子缓缓站起身：“赵云，那我是不是也该恭喜你？”

赵云淡淡一笑：“算是吧。”

小耗子说道：“我就说嘛赵云，你最有本事。我一直拿你当兄弟，保卫科里头，就属咱俩关系最好。”

赵云伸出胳膊，一把揽住小耗子的肩膀，两人并肩往外走。

“小耗子，这么多年，我对你的感情最深，这就叫同舟共济，共同进退，对不对？旁人全都是扯淡。”

小耗子抬眼看向赵云，嘿嘿一笑：“那是，那是。只要咱俩的感情拧成一股绳，保卫科才能根基稳固，是不是？”

赵云重重一点头：“那是当然。”

赵云声音放得平缓，接着开口：“小耗子，你一直管厂里废料垃圾外运出厂房，对吧？这活儿其实挺熬人的。你守着这项要紧差事这么多年，哥看着都觉得辛苦。”

小耗子一听，瞬间品出赵云话里的意思，顺势接话：“可不是嘛，这活又累又操心。要不赵云哥，你来帮我分担一部分？”

赵云反问：“这活儿我不懂门道，我怎么帮你分担？”

小耗子嘿嘿一笑：“嗨，咱俩是兄弟啊，我教你，学着学着不就会了。”

赵云又说道：“那太好了，小耗子，你肯教我的话，我当然要好好学。什么时候教？”

小耗子一愣，跟着开口：“择日不如撞日，那就现在教。”

两人哈哈一笑，谈话到此结束。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