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这帮保卫干事全都蒙在鼓里,只当赵云是拼了命护着厂长,忠心耿耿。唯独小耗子瞧明白了,心里暗自嘀咕:赵云呐赵云,还真有两下子。
胡生伸手摸了摸自己那张胖脸,目光落在赵云身上,鼻子里哼了一声,什么话也没说。
晚上下班,赵云骑着自行车停在宽府路路口。他知道厂长的车每晚都打这儿过。
他没脱身上的保卫制服,右手拎着警棍,左手攥着透明防暴盾牌,脑袋上扣着铁头盔,一眼就能认出来。没多大会儿,厂长的轿车开过来,正好赶上红灯。
厂长瞅见了他,抬手拍了拍司机。司机把车窗摇下来,开口问道:“你不就是早上那个保卫干事吗?你在这儿干啥?”
赵云嘿嘿一笑,微微弓着腰快步凑到车窗跟前。
“厂长,厂长您好。下午我听说那老太太跟她儿子打算在宽府路这边堵您。我心里惦记这事,干脆换上这身家伙事儿就过来守着。我寻思可不能让他们再拦您的车,他们要是敢来,我就给撵走,不能打扰厂长清静。”
厂长听完,淡淡苦笑一声。他是个聪明人,哪能看不懂赵云这番心思,随口问道:“你叫啥名?”
“我叫赵云,嘿嘿嘿。”赵云笑得一副憨厚模样。
厂长微微点了下头:“行,我知道了。”
司机把车窗摇上去,红灯转绿,轿车缓缓驶离路口。
看着厂长的车子一点点开远,赵云往地上咳了一口痰,“呸”地吐在马路边。他把盾牌、警棍随手扔到草坪上,一屁股坐下来,掏出烟点上。
赵云抽着烟,脸上肌肉轻轻抽动,嗤了一声,嘴里小声叨叨:“骂我是地主家的狗,可真气人,这老太太。二百块钱白给你了。”
他顿了顿,又自顾自念叨:“嗨,骂两句就骂两句呗,又不掉一块肉。厂长能看见我这份忠心,这才是正经事。谁不想往上走?想往上爬,有啥错?”
赵云就这么低声嘀咕着,又连着抽了好几口烟。
“我叫赵云,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哼,等我成事那一天,看谁还敢骂我。”
赵云就这么自顾自念叨着,一根烟抽到底。他掐灭烟头,起身扶起自行车,蹬上车往学校方向赶,去接孩子。
学校门口,一群孩子放学涌出来,一眼就瞅见了穿着保卫干事制服的赵云。几个小孩围上来,笑嘻嘻地开口:“叔叔,你这身衣服好气派,跟警察叔叔一样!”
赵云嘿嘿笑起来:“嘿嘿,我差不多也算警察叔叔了。”
旁边一个小男孩仰着脑袋问:“叔叔,警察叔叔保卫老百姓,你穿这身衣服,也是保卫老百姓的吧?”
赵云听见这话,猛地一愣。过了片刻才勉强应声:“那可不,当然,我自然是保卫老百姓的。”
孩子们齐声喊:“叔叔真棒!叔叔真棒!”
赵云眉头轻轻皱起,牙咬了咬嘴唇,不敢直视孩子们一张张纯真的小脸。
这时赵云的儿子从校门里走了出来。他瞅见爸爸,压根没搭理,径直往前头走。
赵云跟围着的小朋友哄了一句:“叔叔要走喽,你们长大了也要保护老百姓!”随后扶起自行车,调转车头追上去。
“儿子,今儿想吃啥?爸给你做。”
儿子头也不回:“我不想吃你做的东西。”
赵云无奈挤出笑,挠了挠后脑勺:“那爸带你下馆子去,吃孜然肉片、锅包肉。”
儿子虽说还在赌气,打心底瞧不上父亲,可听见这两道菜,忍不住咽了几口口水。这两样都是他最爱吃的,家里平时根本做不出来,只好应了一声。
父子俩进了小饭馆。老板一眼瞅见赵云这身打扮,立马认出是云天化工厂的保卫干事,语气带着股火气:“哎哟,这不是化工厂的拦路虎吗?可真赏脸,上我这小馆子吃饭来了?”
赵云只能嘿嘿苦笑,抬手蹭了蹭下巴上的胡茬,把保卫制服脱下来,露出里面白背心。
“老板,来一份锅包肉,一份孜然肉片,一瓶可乐,再来两瓶啤酒。”
老板哼笑一声:“好嘞,稍等。”
孩子冷不丁开口问:“穿这身衣服不是保卫老百姓吗?那你咋脱了?”
赵云脸上扯出一抹苦笑,手指拨弄着桌上的筷子,一声没言语。
孩子掏出作业本,低头写起语文题。写了一阵子,赵云主动搭话:“小子,语文课学到哪儿了?”
孩子头都没抬:“学到《三国演义》了。今天老师正好讲赵云赵子龙,是大英雄,保家卫国,真心护着老百姓。巧了爸,你跟他同名。”
赵云猛地一怔,脸上神色一下子复杂起来。他不自觉地咳了两声,拿起啤酒瓶倒满一杯,咕咚咕咚一口灌了下去。
赵云不再去看儿子的作业本,也不看孩子,就安安静静盯着眼前的啤酒瓶。他心里怕,怕书本里那个真正的赵云,那个赵子龙。
菜端上桌,赵云夹起一大块锅包肉放进孩子碗里:“来,趁热吃,人家饭馆做的就是比爸做的强。”
孩子低头啃着肉,眼皮都没抬一下。赵云自顾自倒酒,一瓶啤酒慢慢下肚。他目光无意间扫过作业本上的插图——赵子龙骑着白马,手里攥着长矛,对阵敌军,身后护着一大群百姓。
赵云身子猛地一僵,一股说不出的堵得慌涌上来。左手紧紧按着旁边椅子,那件保卫制服就搭在椅子上。酒劲慢慢往上翻,鼻子一酸,眼圈一下子红了。
他赶紧把头扭向窗外,随手蹭了蹭眼角,再转回来时脸上又堆起笑意:“咋样小子,他家锅包肉正宗不?”
儿子没应声,一边嚼着肉,一边埋头写着习题。
赵云想盖住发红的眼眶,掏出一根烟叼嘴里,伸手摸火机,摸来摸去没找着,只好起身往老板的吧台走。
瞅见吧台上放着火机,他刚要伸手拿,老板一眼瞧见,故意把火机一把揣进兜里,还吹了声口哨。
赵云本来想开口借个火,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抽了抽鼻子,往旁边扫了一眼,见有个客人正在抽烟,便走过去:“兄弟,借个火。”
那人抬眼打量他,认出是云天化工厂的保卫干事,随口回一句:“火没了,找不着了。”
赵云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那兄弟,对个火呗。”
那人没办法,把手里剩的半根烟递过来。赵云拿起剩下半支烟对着火,火苗一引,浓烟猛地往上翻涌,直扑双眼。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旁人远远望着,分不清,这到底是烟呛出来的水,还是他哭了。
点完烟,他把那半支烟递回去:“谢了,哥们。”
那人摆了摆手:“不要了,扔了吧。”
赵云把那半根烟丢地上,抬脚踩灭,点了下头:“谢了。”转身走回孩子身旁。
赵云伸筷子夹了一筷子孩子面前的孜然肉片,一口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咯”的一声,牙猛地被沙子硌到,疼得他倒抽冷气,呲牙咧嘴。
孩子抬眼瞅了瞅他:“忘跟你说了,这孜然肉片里不少沙子,刚才我也硌着牙了。”
赵云“噗”地把嘴里的肉片吐到桌上,猛地站起身,打算去找老板理论。可刚站起身,念头一转,又慢慢坐回凳子上。
赵云瞅见旁边放着打包盒,顺手拿了一个,把剩下的锅包肉满满装进去。装好,他拉起儿子:“咱走,回家吃。”
儿子应了一声,麻利收拾好书包。赵云走到吧台跟前:“老板,算账。”
老板简单心算一下:“一共三十。”
赵云翻了翻口袋,没零钱,只摸出一张一百的。他扔下钱,拽着儿子就往外走,一秒都不想多待。刚踏出店门,老板拿着那张百元钞票追了出来:“哎哎哎!三十块!你拿一百的是啥意思?”
赵云回头:“我没零钱,你找零就行。”
老板直接把一百块又塞回赵云兜里:“没零钱就算了。”说完转身就要往店里走。
赵云喊住他:“那这顿饭钱,你不收了?”
老板淡淡笑了一声:“我这菜,是做给孩子吃的。”
老板头也不回,径直走进饭馆。赵云下意识抽了抽鼻子,蹭了蹭下巴上的胡茬,攥紧打包盒,拉着孩子往家走。
路上,他嫌胳膊夹着制服碍事,干脆又套上身。可才穿了一分钟,又脱下来夹在胳膊底下。好像这身衣裳,只配待在云天化工厂里,或是小学校门口。别的任何地方,这身衣服都格格不入。3
看得好爽……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