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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雉奴与沅初

武媚娘来得比预想中安静。

没有浩浩荡荡的仪仗,没有提前递帖子的张扬,只带了一个贴身宫女,在暮色将合时敲开了含光殿的侧门。武沅初正靠在榻上翻一卷《史记》,听见宫人通报,翻页的手停了停。

“请进来吧。”

武媚娘进门时,身上裹着一件鸦青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进了暖阁,她才解开斗篷递给宫女,露出里头那身月白窄袖宫装,还是上次那件,洗得越发旧了。可穿在她身上,依旧掩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媚。

“妹妹这里暖和。”她笑了笑,在绣墩上坐下,目光扫过矮几上的安胎药碗和半碟梅子,笑意更深了,“听说有喜了?恭喜。”

“姐姐消息倒快。”

“宫里的事,哪件瞒得住人。”武媚娘端起宫人奉上的热茶,捧在手里暖着,并不急着喝。她的目光从茶盏上方绕过来,落在武沅初的小腹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两个月了吧?”

武沅初没接话,只是把《史记》合上放到一旁,等着她开口。姐姐上门,从不只是为了喝茶。

果然,武媚娘抿了口茶,忽然说:“你猜,今日早朝后,萧淑妃去了哪儿?”

“去了哪儿?”

“立政殿。”武媚娘放下茶盏,指尖在桌沿上轻轻点着,“去找王皇后了。两人关着门说了小半个时辰。你猜她们能说什么?”

武沅初眼皮都没抬:“说我。”

“自然说你。”武媚娘笑了,“一个先帝才人,从感业寺回来不过月余,就有了身孕。朝堂上参你,后宫里堵你,你倒是沉得住气。”

“沉不住气又能怎样?”武沅初拿起一颗梅子含在嘴里,酸得眯了眯眼,“去跟她们吵?”

“你吵不过她们,也用不着吵。”武媚娘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妹妹,萧淑妃和王皇后联起手来了。这两人在宫里斗了这些年,谁也不服谁,如今为了你,竟坐到一张榻上去了。你道是为什么?”

武沅初看着她,没说话。

“因为陛下。”武媚娘一字一字地说,“陛下自你入宫,再没踏进过别的宫里。王皇后守空房,萧淑妃失宠,她们不急才怪。可她们又不敢明着动你,因为你肚子里的孩子,是陛下第一个——”

她忽然收住话头,眼神闪了闪。

武沅初心里一沉。第一个什么?李治还没有皇子,后宫妃嫔不少,却没一个生下儿子的。萧淑妃膝下那个,是女儿。王皇后更是多年无子。如果自己肚子里这个真是男孩,那就是李治的长子。

这个分量,她比谁都清楚。

“姐姐到底想说什么?”她直接问。

武媚娘靠回椅背,手指绞着袖口那点磨了边的绣纹,忽然换了个话题:“我在偏殿住了快一年了。没人问我冷暖,没人管我死活。先帝的妃嫔,有子的去了封地,没子的出了家。只有我,不上不下地挂着。妹妹,你知道这是什么滋味么?”

她抬起眼,眼底有一种武沅初很少见的神色。那种神色,史书上没写。史书只写她狠、写她毒、写她步步为营,却没写她也有过这样的时候,在偏殿的冷被子里蜷着,算着日子一天天熬。

“姐姐想让我做什么?”

“我不求你替我在陛下面前说什么。”武媚娘忽然伸手,越过矮几握住了武沅初的手。她的掌心冰凉,带着一丝潮意。“我只求你一件事——让我到你宫里来。”

武沅初一愣。

“我到你宫里来,帮你。”武媚娘攥着她的手,目光灼灼,“你有孕在身,身边没个贴心的人。宫里的嬷嬷宫女,哪个不是各宫安插的眼线?我用不着你信我,你就当我是个物件,摆在这儿,替你挡些明枪暗箭。你安稳生下孩子,我落个安身的地方。公平。”

武沅初看着她,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姐姐这话,半真半假。想借她的势是真,想离李治近些也是真。可有一点没说错——她在宫里孤立无援,确实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而武媚娘,不管她将来如何,此刻,她们是亲姐妹。

“你让我想想。”她抽回手。

武媚娘没有逼她,起身理了理衣裙,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妹妹,你从小比我聪明。你知道什么时候该用什么样的人。”她忽然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一丝凄凉,“况且,我姓武,你也姓武。咱们是一根藤上的两朵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说完便走了,鸦青色的斗篷重新裹上,身影消失在暮色里。武沅初坐在暖阁中,手里的梅子已经吃完了,那点酸劲还留在舌尖上。

——

当晚李治来用膳,见她吃得少,以为她身子不舒服,伸手摸了摸她的额角:“怎么了?”

“没事。”她抬眼看他,“今日姐姐来过了。”

李治夹菜的筷子顿了顿。

“她想去王皇后那儿告状?”

“不是。”武沅初放下筷子,想了想,还是说了,“她想搬到我宫里来住。”

李治眉头微皱:“她打的什么主意?”

“你觉得呢?”她看着他。

他沉默片刻,放下筷子,脸色不太好看。“沅初,她是你姐姐,可朕不信她。这个女人——”他斟酌着措辞,“她在父皇面前,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我知道。”

“那你还让她来?”

武沅初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就因为知道,才想把她放在眼皮底下。放在偏殿,她做什么我都不知道。放在我宫里,至少,我能看见。”

李治看着她,那目光渐渐从疑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他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低声道:“你比朕狠。”

“不是狠。”她轻轻拨开他的手,“是活得久的人,总要多想一步。”

他没再说什么,算是默许了。

——

三日后,武媚娘搬进了含光殿西偏院。东西不多,两箱衣裳,几卷书,一面铜镜。武沅初让人把偏院收拾得妥妥当当,炭火、被褥、日用之物一应俱全,面上做得无可指摘。

萧淑妃听说后,据说摔了一只茶盏。王皇后那边倒是安静,只差人送了一碟子点心过来,说是给太妃尝鲜。点心收下了,谁也没动。

武媚娘住进来的第二日,便揽下了含光殿一应汤药膳食的查验。她做得极细致,每道药、每碗汤,都要亲自看过,连煎药的炭都要挑一挑。宫人们私下说,武家姐妹真是亲厚。

可武沅初知道,这不是亲厚,是各取所需。

她坐在窗边,看着武媚娘在院子里指挥宫人晾晒药材的身影,忽然想起史书上关于姐姐的种种记载。那些字句冰冷,写满了权谋与血腥。可此刻院子里那个人,正弯腰拨弄着簸箕里的茯苓,阳光落在她肩头,像镀了一层金。

她收回目光,低头摸了摸小腹,轻声道:“不管将来如何,眼下,娘得先把你平平安安生下来。”

窗外,武媚娘直起身,回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远远地笑了笑。那笑容明艳,像冬日里开得最盛的那朵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