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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雉奴与沅初

消息在宫中传开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得多。

天还没亮,含光殿外就多了不少探头探脑的影子。宫人们端着早膳进进出出,眼睛却忍不住往暖阁的窗纸上瞟。太妃有孕,怀的是当朝天子的骨肉。这种事放在历朝历代都是丑闻,放在眼下,却没人敢说一个不字。谁都知道,那位武太妃是陛下亲自从感业寺接回来的。谁都知道,陛下待她,比待后宫里任何一位娘娘都上心。

可没人敢说,不代表没人想说。

早朝在太极殿。武沅初没去,但她能想象那场面。李治坐在龙椅上,底下两班文武,总有那不怕死的要上折子。果然,午前就有消息从太极殿传回来,说她被御史台参了一本,措辞极其难听,什么“秽乱宫闱”、什么“先帝尸骨未寒”,气得李治当场摔了折子。

侍从学给武沅初听时,她正坐在窗前喝安胎药。药很苦,她面不改色地一口口喝完,放下碗,才慢慢开口:“陛下怎么回的?”

“陛下说,武太妃是先帝遗旨入宫礼佛的,谁敢妄议,便是抗旨。”

她微微挑眉。李治到底年轻,护她的心写在明面上,反倒让人抓了把柄。遗旨?哪来的遗旨。先帝走的时候,她和李治都还没什么。这个谎撒得不算高明,可朝堂上那些老狐狸,未必看不出,只是没人敢当面戳穿。

“还有呢?”

“陛下还说,今日之内,谁再提此事,贬出长安。”

武沅初摇了摇头。果然还是年轻气盛。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朝堂上压得越狠,背地里的折子就写得越凶。她需要的是名正言顺,不是靠皇帝发脾气堵人的嘴。

午膳后,王皇后果然来了。

她带着一群宫女,浩浩荡荡地进了含光殿,脸上挂着端庄的笑,进门便握住武沅初的手,热络得像是亲姐妹。“妹妹大喜,”她笑得温婉,“本宫早就说要来看你,只是怕扰了你歇息,拖到这会儿才来。”

武沅初抽回手,面上也挂了笑,心里却明白得很。王皇后此人,史书上写得明白,性子骄矜,却没什么城府,惯会用表面功夫笼络人。她今日来,无非两件事:探虚实,探深浅。

“皇后娘娘言重了,妾身不过是先帝的末等才人,当不得娘娘这般厚待。”她不卑不亢地回了句,把人往屋里让。

两人落座,茶端上来。王皇后端起茶盏,指尖上的护甲在瓷盏上磕出轻响,状似不经意地说:“妹妹如今有了身孕,可要仔细身子。本宫宫里还有几支上好的山参,回头让人送来。对了——陛下可说了,给妹妹什么位分没有?”

来了。

武沅初捧着茶盏,吹了吹浮叶,热气氤氲里,她笑得恰到好处:“妾身是先帝的人,位分不位分的,本就是虚的。陛下念着旧情,容妾身在宫里走动,已是天恩。”

王皇后笑意微敛,看了她片刻,忽然道:“妹妹倒是个明白人。”

“不明白也得明白。”武沅初抬起眼,看着她,“妾身怀着身子,只想安安稳稳把孩子生下来,旁的,不想争,也不该争。娘娘放心。”

这话说得直白,王皇后脸上反倒有些挂不住。她放下茶盏,又寒暄了几句,便起身走了。出门时脚步比来时快,像是生怕走慢了会被人看出什么。

武沅初坐在原处没动,等脚步声远了,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王皇后好打发,真正难缠的是萧淑妃。那位如今正得宠,膝下又有皇子,听说前几日还在李治面前闹过,说要把自己宫里的用度再提一等。如今冷不丁冒出个武沅初,她不炸了才怪。

果然,傍晚时分,萧淑妃的人来了。来的不是萧淑妃本人,而是一个看着面生的女官,端着个漆盒,说是淑妃娘娘送来的贺礼。漆盒打开,里头是一对白玉镯,成色极好,可武沅初只扫了一眼,就看见镯子内壁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

送来的人笑吟吟的:“淑妃娘娘说了,太妃如今身子贵重,戴这镯子最养人。”

武沅初也笑,接过来往腕上比了比,然后摘下,放回盒中。“替我谢过淑妃娘娘。”她转头吩咐宫人,“收起来吧。”

等人走了,宫人捧着盒子小声问:“太妃,这镯子——”

“不收。”武沅初淡淡说,“收进库房,锁起来。原话回陛下:淑妃娘娘赏了东西,妾身不敢用,怕磕了碰了,辜负娘娘心意。”

这话传回萧淑妃耳朵里,比直接骂她还难受。果然,入夜前李治就来了含光殿,进门便问:“萧淑妃送东西了?”

“送了。”

“你没戴?”

“不敢戴。”她看着他,平静地说,“内侧有道裂,戴出去磕着了,是我的不是;不戴,是我的不识抬举。怎么都是错。”

李治脸色沉下来,沉默片刻,忽然说:“你比朕想得周全。”

“我在宫里长大,又在感业寺待了一年。”她说,“有些事,不用学。”

他看着她,眼里那股子少年意气慢慢退下去,多了几分认真。他坐到她身边,拉过她的手,低声道:“今日朝上有人弹劾你,朕发了脾气。”

“我听说了。”

“你怪朕莽撞?”

她摇头:“你护我,我高兴。可下次——”

“下次怎样?”

“下次不必当面发火。”她看着他,声音温和却笃定,“折子留中不发,让人摸不清深浅,比当朝驳回有用得多。你驳得越狠,越有人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陛下连体面都不要了。”

李治怔了怔,随即笑了。他抬手捏了捏她的脸:“朕的沅初姐姐,果然比朕会算计。”

“这叫分寸。”

“好,分寸。”他应着,手却不老实起来,从她脸侧滑下去,绕到腰后,把人往怀里带,“那朕现在分寸一下,陪你和儿子用晚膳。”

她被他弄得痒,偏头躲开:“还没生呢,就一口一个儿子。”

“朕说是儿子就是儿子。”他理直气壮,又凑过来,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若真是儿子,朕就立他做太子。谁也拦不住。”

武沅初身子一僵,抬手按住他的嘴。

“这话不能随便说。”

他看着她突然认真起来的眼神,笑了,张嘴在她掌心轻轻咬了一口。“听你的,先不说。”

窗外暮色四合,含光殿里点起了灯。两人对坐着用膳,一个夹菜一个布汤,像一对寻常夫妻。可武沅初心里清楚,今日她拒了王皇后的笼络,又打了萧淑妃的脸,这宫里的平静,怕是撑不了太久了。

而武媚娘那边,今日倒是一点动静都没有。越是没有动静,越是让她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