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媚娘倚在榻上,一身月白窄袖宫装,料子不算华贵,甚至有些半旧,可穿在她身上,便硬生生穿出了十分的风流。金步摇在她指间转来转去,那点碎金光芒映在眼底,像蓄势待发的火种。
武沅初站在门口,一时没动。
姐姐比她大几岁,可那张脸保养得极好,眉眼间风情万种,笑起来时眼尾微挑,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媚。先帝在时,这份媚是恩宠;先帝走了,这份媚就成了罪过。可武媚娘偏不收敛,哪怕穿着一身素净宫装,也掩不住骨子里那股子不甘。
“站在门口做什么?怕姐姐吃了你?”武媚娘抬起下巴,朝对面的绣墩点了点,“坐。”
武沅初关上门,走过去坐下。姐妹二人隔着张矮几,矮几上摆着一壶冷掉的茶,两只杯子,一只空着,一只里头还沉着半盏残茶。看样子,姐姐在这儿等了一会儿了。
“你怎么在宫里?”武沅初先开口,声音压得低。
“我怎么不能在宫里?”武媚娘笑了,那笑却不达眼底,“先帝驾崩,无子嗣的妃嫔一律入感业寺。可姐姐我,偏生得了恩典,不必出家。”
武沅初心下一动。先帝无子嗣的妃嫔确实都要出家,感业寺里住着多少太妃,她最清楚。武媚娘能留发入宫,必然是有人在先帝临终前替她说了话。而有这个分量的人,只有新帝李治。
“是他。”武沅初说的是肯定句。
武媚娘不答,只转了转手里的金步摇,忽然道:“妹妹,你知道这宫里现在怎么称呼我么?”
“怎么称呼?”
“先帝武才人。”她一字一顿,说得极慢,“既不叙品级,也不入先帝陵。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在宫里偏殿住着。每月领着几贯钱,几个宫人伺候着,饿不死,也翻不了身。”
武沅初听出了她话里的不甘,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姐姐。”她斟酌着开口,“能活着,已是万幸。”
“万幸?”武媚娘嗤笑一声,随即压低了嗓子,身子往前倾,“我武媚娘生来就不是苟活的人。妹妹,你不一样。你从小就这样,什么都看得淡,什么都无所谓。可我——”
她顿了顿,盯着武沅初的脸看了半晌,忽然眯起眼:“你倒是一点没变。去了感业寺一年,还是这副模样。倒是更……润了些。”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武沅初面色不改,只是端起冷茶抿了一口,用动作掩饰了眼底的思绪。姐姐从小就这样,眼睛毒得很。她在感业寺与李治重逢的事,绝不能提。
“姐姐找我,不只是叙旧吧?”
武媚娘放下步摇,突然伸手,越过矮几,握住了武沅初的手。她的掌心温热,带着些微的潮意,像是攥了很久什么东西。
“妹妹,我要你帮我一件事。”
“你说。”
“我要见陛下。”武媚娘的声音压得极低,气音一般,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你如今在宫里走动,又得了陛下召见讲经,总有法子替姐姐递句话。”
武沅初慢慢抽回手,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想起李治在两仪殿里看她的眼神,想起感业寺那间禅房,想起他伏在她耳边说“我要接你回宫”。那些温存还没凉透,姐姐就要她递话。史书上,武媚娘与李治的感情纠葛,正是从永徽年间开始的。难道她这个穿越者,竟要亲手推动这桩事?
“姐姐,”她垂下眼,语气平淡,“陛下日理万机,我一个讲经的尼姑,哪有机会替人递话。”
武媚娘盯着她,目光锐利:“你是不肯,还是不能?”
“是不敢。”武沅初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姐姐,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我是先帝的人,和陛下之间,隔着一道君臣之礼。稍有不慎——”
“君臣之礼?”武媚娘打断她,笑意凉薄,“妹妹,你入宫比我早,先帝在时,你受宠么?不受宠,所以先帝走了,你安安稳稳去当尼姑。可我不一样——”
她忽然收住话头,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两人沉默下来,殿内只剩炭盆里偶尔炸开的火星声。
过了许久,武媚娘重新开口,语气柔和了些:“算了,当我没提。你一个人在宫里,也不容易。”她起身,理了理衣袖,走到武沅初身边时,忽然弯下腰,凑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极轻极轻,像一根针落在地上。
“可妹妹,你身上的龙涎香,是哪来的?”
武沅初浑身一僵。
武媚娘却已经直起身,笑吟吟地往外走,步履从容,像只是来闲坐了半日。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妹妹一眼,眼波里流转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回去吧,别让陛下等急了。”
门合上,殿内彻底静了下来。武沅初坐在绣墩上没动,心跳如擂鼓。她抬起手臂闻了闻自己的衣袖,什么也没闻出来。可武媚娘一定闻到了,她太熟悉这些了。先帝在时,她就日日浸在龙涎香里。
——
第二日,含光殿来了个面生的内侍,送来一匣子东西。打开,是一套常服,藕荷色的绣花短襦配着月白百褶裙,料子是上好的蜀锦,不是妃嫔的品级,却比寻常宫人的衣裳精致太多。
匣底压着一张字条,李治的笔迹,潦草却有力:“穿这个来。”
武沅初捧着那套衣裳,想起昨日在两仪殿,李治说“明日继续讲经”。可今日这身衣裳,分明不是去讲经的架势。
她到底还是穿上了。镜子里映出的人,发间别一支素银簪,没有珠翠,没有脂粉,可那身藕荷色衬得她肤色如玉,眉眼如画。二十五岁的年纪,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沉静的丰润,像枝头熟透的果子,不必招摇,自有人垂涎。
两仪殿今日很安静。内侍们都在殿外候着,门关得严严实实。李治站在窗前,听见脚步声回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笑了。
“过来。”他朝她伸出手。
武沅初走过去,被他一把拉进怀里。他低头埋在她颈窝里深吸一口气,闷声道:“昨夜宿在含光殿,可还习惯?”
“我是来讲经的,陛下。”
“朕知道。”他抬起头,手指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所以朕吩咐下去了,后宫上下,待你如同先帝太妃之礼。谁敢多嘴,朕割了他的舌头。”
武沅初一愣:“太妃?”
“你本就是先帝才人。”他理所当然地说着,手却顺着她的腰线往下滑,“先帝没来得及给你位分,朕给。太妃,体体面面的。往后在宫里走动,谁见了你都得行礼。”
她明白过来了。李治这是在为她铺路,先给她一个无法指摘的身份,再慢慢图谋其他。二十二岁的帝王,心思竟已这般缜密。
“那姐姐呢?”她忽然问。
李治的手停住了,目光微沉:“你见过她了?”
“昨日,她召我去的。”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媚娘的事,朕自有安排。你别掺和。”
“我没有掺和。”
“沅初。”他看着她,眼神复杂,“你比她聪明。你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她当然知道。武媚娘要她递话,可她连口都没松。只是姐姐那双眼,太毒了。龙涎香的事,瞒不过去,也不必瞒。她信李治会处理好。
她抬手,指尖抚过他眉间的褶皱,轻声道:“知道了。”
李治看着她,那点沉郁渐渐化开,低头吻了吻她的指尖,声音又哑下来:“今日不讲经了。”
“那讲什么?”
他不答,只弯腰将她抱起,往内殿走。武沅初搂着他的脖子,听见他胸膛里急促的心跳,忽然想起一事,凑在他耳边低低说了一句。
李治脚步一顿,低头看她:“当真?”
她点了点头。
他脸上浮起又惊又喜的神色,随即收紧手臂,大步流星地往内殿去了。殿门在身后合上,将一切声响都关在了里头。
窗外,又落起了雪。1
太太写得太好啦,我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