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书下来那日,感业寺的银杏落尽了最后一批叶子。
武沅初跪接圣旨时,膝盖压着满地枯黄,垂着头,谁也看不见她的表情。身旁的尼姑们大气不敢出,只有住持师太捻着念珠,低低宣了声佛号。
“沅初师姐,你……要走了?”小尼姑妙真替她收拾行囊,眼眶红红的。说是行囊,不过几件换洗的僧袍,一本手抄的《法华经》,再就是她从家里带来的那枚玉佩,这些年贴身藏着,从未示人。
武沅初笑了笑,将玉佩重新系回颈间,冰凉的玉贴着心口,像一滴凝固的时间。这玉佩是她出生时便攥在手里的,前世记忆里,她刚睁开眼,就看见产婆惊呼“二小姐手心里有块玉”。二十五年了,这块玉陪她从武家二小姐变成才人,又从才人变成尼姑,如今,终于要陪她入宫了。
“到了宫里,别忘了我们。”妙真抽着鼻子。
“傻丫头。”武沅初摸了摸她的头,“我又不是去赴死。”
她说的轻描淡写,可跨出感业寺山门那一刻,脚步还是顿了一瞬。回头,朱红的寺门在冬日的薄雾里半掩着,像一道缓缓合上的旧书页。她在这里住了一年零三个月,抄了三百多卷经,每日粗茶淡饭,本以为心已经静了。
可李治来了,一切就都乱了。
马车辘辘驶过青石路,穿过坊市,穿过朱雀大街,一直驶入皇城。她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头渐渐熟悉的宫墙,心里五味杂陈。上一次离开这里时,她是先帝的才人,坐在送往感业寺的车上,满心凄凉;这一次回来,她是以“讲经尼”的身份,坐的是新帝派来的马车。
宫门一道一道打开,又一道一道合上。她数着,过了三道门,马车停在一座偏殿前。
“武尼姑,请。”内侍躬身引路,态度恭敬得很。
她被安置在含光殿东侧一间暖阁里,不大,但陈设精致,比感业寺的禅房不知好了多少。榻上的锦被是簇新的,案上摆着时令鲜果,连铜镜都擦得锃亮。她伸手摸了摸镜面,里面映出一张素净的脸,眉毛没描,嘴唇没染,可那双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被养得太好的丰润。
——“讲经”不过是个名目。
她心里清楚,李治也清楚。只是这宫里上下,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该做的样子还得做。
果然,第二日就有内侍来传话,说陛下请武尼姑去两仪殿讲解《法华经》。她换了身干净僧袍,跟着内侍穿过长长的宫道,一路上遇见不少宫人,目光若有若无地往她身上飘。她目不斜视,步子不疾不徐,姿态好得像在走台步。
两仪殿里炭火烧得正旺,一进去便暖融融的。李治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本奏折,看似专注,可武沅初一进门,他手里的折子就放下了。
“武尼姑来了。”他开口,语气淡淡的,像个正经的皇帝召见出家人。
可那双眼睛,盯在她身上,带着灼人的温度。
武沅初合十行礼:“贫尼见过陛下。”
“坐吧。”他指了指下首的绣墩,“朕有几处经文不解,想请教一二。”
内侍们端上茶,又悄无声息地退到殿外。门没关严,留了条缝,从外面能看见里头的人影,却听不清说话。这种刻意的安排,既全了体面,又给了他方便。
李治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的僧袍领口拢得严严实实,脖颈纤细,往下是被灰布遮住的曲线。他的目光停在她心口那枚隐隐透出的玉佩轮廓上,认得,是武家的东西。
“在寺里,吃得好吗?”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寺里茹素,自然比不上宫里。”
“瘦了。”他抬手,拇指擦过她嘴角,像在确认什么。这个动作让武沅初想起感业寺那个暮色四合的下午,他也是这样,指尖抚过她的脸,然后把她抱进怀里。
她微微侧头,避开他的手:“陛下,这里是两仪殿。”
“朕知道。”他收回手,却笑了,“所以朕只是问你经文。”
他真拿起一本《法华经》,翻到某一页,指着上头的字问她。武沅初凑过去看,发丝擦过他的下巴。他喉结动了动,深吸一口气,念了句经文,声音却哑得不成样子。
“这句,‘诸法从本来,常自寂灭相’。”他看着她,“沅初,你说,什么叫寂灭?”
她抬眼,撞进他沉沉的目光里。他在问佛,分明又不是在问佛。
“寂灭者,”她缓缓道,“不生不灭,不垢不净。”
“可朕觉得,”他合上经书,手指若有若无地覆上她放在膝上的手背,“朕心里那点念想,既生了,就灭不了。”
殿外传来内侍轻轻咳嗽的声音,提醒有大臣求见。李治收回手,脸上的柔情瞬间收敛,换了副威严神色,坐回书案后,扬声道:“宣。”
武沅初起身告退,走到殿门口时,听见他在身后说:“明日,继续讲经。”
她没有回头,只应了声“是”,便跨出了门槛。冬日的冷风扑面而来,吹得她僧袍猎猎作响,也吹散了殿内残留的那点龙涎香。
——
含光殿的暖阁里,武沅初对着铜镜坐了很久。
她伸手解开僧袍的盘扣,层层褪下,直到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铜镜里映出她纤细的锁骨,和心口那枚通透的玉佩。她将玉佩握在手心,暖意从掌心蔓延开,那是灵泉空间里常年不竭的温泉水养出来的暖。
她在感业寺这一年多,空间几乎没用过。如今入了宫,反倒把玉佩贴得更紧。这空间是她最大的底牌,里头有前世搜集的各色种子,有灵泉,有她默背下来的史书典籍。可这些东西,在宫里是福是祸,她还没想清楚。
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武尼姑,皇后娘娘有请。”
武沅初手一紧,将玉佩塞回衣内,飞快地系好衣扣。王皇后。她来干什么?
起身时,她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确定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才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个面生的宫女,态度恭敬却冷淡。
跟着宫女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越走越偏。她心里渐渐沉下来。王皇后住的立政殿在东边,可这路,分明是往西边冷僻处去的。
终于,宫女在一座偏僻的宫室前停下。门虚掩着,里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慵懒,娇媚,带着笑。
“妹妹来了?进来吧,姐姐等你很久了。”
武沅初推门的手顿了顿。
是武媚娘。
她的亲姐姐,先帝的才人,未来的女皇,此刻也在这座宫里。
门开了,武媚娘倚在榻上,手里玩着一支金步摇,冲她笑得明艳:“怎么,一年不见,不认得姐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