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朝堂上又起了一波风浪。
起因是女科第一届的十二个女进士,入了国子监三个月后,要分派到各部观政。韩老臣拟了个单子,把十二个人分到了户部、刑部、工部、大理寺各处。单子递上去,燕煜澜批了“准”。可消息传出去之后,有几个老臣坐不住了。领头的还是那个周文远,他上了一道折子,措辞比上回客气了许多,可意思没变——女子初入朝堂,不宜分派到刑部、大理寺这等紧要衙门,宜先在翰林院或国子监做些文书差事,历练几年再说。
燕煜澜在书房里看完折子,搁在案头。窦唯莎坐在对面看账册,抬头看了他一眼。
“周文远又上折子了?”
“嗯。”
“说什么?”
“说女子不宜去刑部和大理寺。”
她把算盘搁下,偏头看他。“你打算怎么回?”
他看着她。她坐在对面,手里攥着算盘,目光平平的。他开口。
“明日朝会,朕当廷回他。”
第二天朝会,燕煜澜坐在龙椅上,把周文远的折子当廷念了。念完之后,他扫了一圈殿上百官。
“周侍郎说,女子不宜去刑部和大理寺。朕想了一夜,没想明白为什么不宜。刑部和大理寺办的是案子,断的是是非。朕的皇后,十五岁没了爹娘,一个人查清了窦家五年的冤案,把陈王的党羽送进了天牢。她断是非的时候,周侍郎还在翰林院抄文书。你告诉朕,她哪一点不宜去刑部?”
殿上安静了一瞬。周文远出列,拱手道:“陛下,臣不是说皇后不宜。臣是说女进士们初入朝堂,年纪尚轻,经验不足——”
“经验不足?”燕煜澜打断他,“周侍郎二十岁中进士,入刑部观政的时候,有经验吗?”
周文远噎了一下。
“男子初入朝堂,可以慢慢学。女子初入朝堂,就得先去抄文书?这是什么道理?”燕煜澜看着他,语气平平的,“朕今日把话说明白。十二个女进士,该去刑部的去刑部,该去大理寺的去大理寺。谁再敢说女子不宜去哪个衙门,朕就把他调到那个衙门去,让他亲眼看看女子做得怎么样。退朝。”
朝会散了之后,窦唯莎站在殿柱旁边,看着百官退出去。周文远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步,偏头看她。她看着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周文远收回目光,走了。她站在殿柱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看见燕煜澜从龙椅上走下来。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了。她仰头看他。
“你今日在殿上,比上回还凶。”
“凶吗?”
“凶。周文远脸都白了。”
他看着她。她站在殿柱旁边,石青色长衫,素银簪,嘴角弯着。他开口。
“朕不是凶他。朕是替那些姑娘凶的。她们考了女科,入了国子监,凭什么还要被人说‘不宜’?”
她看着他。他站在殿上,明黄色龙袍被殿外的日光照得发亮。她伸手,把他肩头一处褶子抚平了。动作很轻,和从前在明月楼里替他整理衣领时一模一样。
“燕煜澜。”
“嗯。”
“你今日在殿上说的那些话,传出去之后,天下人都知道皇帝替女子撑腰了。”
“知道就知道。”
她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她收回手,转身往殿外走。他跟在她旁边。两个人出了金銮殿,走在宫道上。日头正好,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并排着。她走了一段路,偏头看他。
“燕煜澜。”
“嗯。”
“你方才在殿上凶周文远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他偏头看她。她走在宫道上,步子稳稳的,嘴角弯着。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那朕以后天天凶。”
她笑了一下。那笑又亮又脆,和从前在明月楼里笑他“笨手笨脚”时一模一样。两个人穿过宫道,往偏殿走。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窗台上那盆芍药绿油油的。她走到廊下,在廊椅上坐下来,伸了个懒腰。他坐在她旁边。她靠过去,把下巴搁在他肩上,闭着眼。
“燕煜澜。”
“嗯。”
“你今日凶完了,明日还得凶。周文远那种人,不会一次就消停。”
“朕知道。”
“你累不累?”
他偏头看她。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嘴角弯着。他伸手,把她垂在脸侧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和从前在明月楼里一模一样。
“不累。”他说,“替你凶人,不累。”
她睁开眼,偏头看他。他坐在旁边,面容安安静静的。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行了。明日再凶。今日歇着。”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往屋里走。他跟在她旁边。两个人穿过院子,走进灯火通明的厅堂。桌上摆好了饭菜,翠儿在摆碗筷。她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他坐在她旁边,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她偏头看他,没说话,把菜吃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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