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帝阙归尘第十章

光阴倏忽，一晃便是三年。

昔日惊心动魄的后宫纷争，渐渐沉淀成宫中旧闻。时光在众人身上，都悄悄染上了岁月的痕迹。

凤仪宫的庭院，玉兰开了又落。庞宸安与庞月已然长到三岁。

庞宸安生得英气勃勃，眉眼像极了庞尊，活泼好动，总爱追着宫人们跑，时不时还会学着父皇的模样，小手背在身后，装出小大人的样子。

庞月却是温婉安静，肌肤莹白，眉眼承袭韩冰晶的容貌，性子柔和，喜欢抱着玩偶，安安静静坐在廊下看花。

韩冰晶鬓边悄悄生出几缕细碎银丝，不再是当年那个锋芒毕露的模样，眉眼间多了几分为人母的温润，只是眼底深处，依旧藏着历经磨难的沉静。

庞尊也不复当年盛年，鬓角染上霜白，眉宇间多了几分帝王的疲惫，政务繁杂，常常伏案至深夜，可只要得空，便会来凤仪宫，陪着一双儿女嬉闹。

大皇子景辞，今年已然二十岁。褪去少年青涩，身形愈发挺拔伟岸，常年习武理政，眉宇间渐渐添上几分沉敛的帝王之相。他依旧性子高冷寡言，行事公正有度，在朝堂之上，处理差事有条不紊，深得不少朝臣的认可。平日里恪守本分，从不主动攀附，也绝不与后宫有所牵扯。

白光莹也添了几分成熟风韵，依旧常来凤仪宫小坐，陪着韩冰晶照看两个孩子，二人情谊依旧深厚。

后宫之中，早已不复往日刀光剑影。一众妃嫔安分守己，无人再敢心生歹念，只安稳度日这年入秋，天气转凉。太后年事已高，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太医频频入宫诊脉，都说太后乃是年高体衰，属于自然老去，并无急症，只宜静养。

太后身子日渐衰弱，常常昏昏欲睡，精神大不如前。庞尊每日都会前去慈宁宫探望，韩冰晶也时常带着宸安、庞月前去请安。

三岁的庞宸安会扑到太后榻边，软糯地喊祖母；庞月则乖巧地坐在一旁，给太后剥一颗蜜饯。

太后看着一双活泼的孙儿孙女，脸上露出浅浅笑意，心中甚是宽慰。

景辞也会按时前来请安。他不似旁人一味奉承，只是安静侍立一旁，问候起居，礼数周全。太后望着这个孙儿，心中暗自感慨，皇后犯下大错，可景辞却是个难得的好孩子。

一日深夜，慈宁宫忽然传来消息。

宫人慌忙奔出，神色慌张：“陛下！太后娘娘，薨逝了！”

庞尊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听闻噩耗，猛地站起身，手中朱笔“啪”地落在案上。他快步赶往慈宁宫。

韩冰晶接到消息，心中一沉，连忙穿戴素服，抱着宸安，牵着庞月，赶往慈宁宫。

慈宁宫内，烛火摇曳。太后安卧在榻上，面容安详，是寿终正寝，自然老去。

殿内哭声四起，宫女内侍纷纷跪倒痛哭。庞尊立于床前，望着母亲的遗容，神色沉痛，久久不语。

庞尊：母后依然薨去谥号为宁徽，宁徽太后

韩冰晶站在一旁，眼眶泛红。太后这一生，历经风雨，虽也曾在后宫案件之中有过摇摆，却终究是一位慈祥的长辈。她轻轻按住怀中的庞宸安，不让孩童喧哗，静静垂立。

景辞闻讯赶来，一身素衣，神色肃穆，对着太后的遗体深深叩拜，没有痛哭失态，只有眼底藏着淡淡的哀伤。

白光莹也赶到慈宁宫，与一众妃嫔一同跪拜致哀。太后薨逝的消息传遍皇宫，继而昭告天下。

朝廷下令举国治丧，朝野上下皆要服丧，停止宴乐嫁娶。

皇宫之内，处处挂起白幡，哀乐昼夜不绝。

太后离世，于朝堂而言，亦是一件大事。太后在世之时，还能从中调和各方势力。如今太后归天，朝堂之上暗流开始涌动。

朝中大臣，开始私下议论储君之事。

有人看好大皇子景辞，认为他文武双全，才干出众，品行端正，又是长子，理应立为储君。

也有大臣心中属意皇贵妃所出的庞宸安，宸安乃是龙凤嫡子，生母备受陛下宠爱，血脉尊贵。

朝堂之上，两股声音悄然形成，暗中角力。

凤仪宫内，韩冰晶得知朝堂流言，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忧虑。

她抱着庞月，望着院中飘落的秋叶，轻声道：“太后一走，朝堂便开始议论立储。宸安尚且年幼，我怕他卷入朝堂纷争之中。”

白光莹坐在一旁，神色凝重：“如今局面微妙。景辞虽品性正直，可他终究是废后之子。朝中派系各有盘算，往后怕是不会太平。”庞尊处理完太后的丧礼诸事，回到御书房。

他召来景辞，父子二人独处殿中。

景辞一身素服，垂手而立，神色平静。

庞尊看着自己的长子，缓缓开口：“如今朝野上下，都在议论储位。你心中，可有想法？”

景辞抬眸，神色坦荡，不卑不亢：“儿臣不敢妄议储位。儿臣只愿恪尽职守，为国效力。无论陛下选定何人，儿臣都会尽心辅佐，绝无二心。”

庞尊闻言，微微颔首，心中对景辞的品性更加认可，却也没有给出任何许诺。

与此同时，凤仪宫。

庞尊晚间来到凤仪宫，看着正在玩耍的庞宸安，又看向安静的庞月，眼底神色复杂。

他伸手抚了抚庞宸安的头顶，转头看向韩冰晶。

“太后离世，朝堂纷扰已起。储位之事，朕尚且还需斟酌。”

韩冰晶微微屈膝，从容回话：“陛下，宸安年纪尚幼，臣妾只盼他平安长大，不奢求至高权位。只是朝堂风波，还望陛下多多考量。”

夜色沉沉，宫墙之内，太后的丧期还未结束，一场关乎储位的风暴，已然在暗处慢慢酝酿

太后丧期刚过，御花园的花木褪去了几分萧瑟。午后天光柔和，韩冰晶带着白光莹，与大皇子景辞一同漫步在御花园的石板路上。

景辞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挺拔，眉宇间依旧带着清冷沉稳。他近来被朝中各方势力轮番拉拢，心绪难免烦闷，便来园中散心。韩冰晶与白光莹相伴而行，闲谈着宫中琐事，目光漫不经心扫过周遭亭台假山。

走着走着，韩冰晶目光骤然一凝。

假山石的阴影缝隙里，隐约立着一道憔悴枯槁的身影，衣衫破败，头发散乱，正是被废幽禁在坤宁宫的皇后碧青云。她趁着坤宁宫看守松懈，偷偷溜出，躲在假山后面，远远望着自己的儿子景辞。

韩冰晶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坏笑，忽然伸手，一把拉住景辞的手腕。

景辞微微一怔，转头看向她，满脸疑惑。

韩冰晶目光沉沉，轻声开口：“景辞，你愿意当我的孩子吗？”

景辞浑身一震，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心口剧烈起伏，声音都带上一丝颤抖，喃喃道：“我……我可以吗？”

韩冰晶望着他，语气笃定：“你当然可以了。”

景辞眼底泛起动容的神色，当即屈膝躬身，恭恭敬敬行礼，声音郑重：“参见母后。”

韩冰晶上前，轻轻张开双臂，缓缓抱住了他，手掌轻拍他的后背，柔声说道：“好孩子，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孩子了。”

假山之上，碧青云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浑身发抖，心口像是被狠狠撕裂，满心都是滔天的悲痛与绝望。自己的亲生儿子，竟认了害死自己的仇人做母后。

韩冰晶抬眼，遥遥望向假山阴影里的皇后，嘴唇微动，无声对着口型：“你的是你的，但是你的一切终究是我的，连你的儿子也是我的。”

说完，韩冰晶缓缓松开怀抱，看着景辞，开口道：“此事，我会向陛下正式申请。”

一旁的白光莹站在不远处，目睹全部经过，神色复杂，没有插话。

景辞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心中百感交集。他清楚母后碧青云罪孽深重，可血脉亲情终究难以完全割舍，可眼前韩冰晶给予他一份从未拥有过的温情，让他内心十分挣扎。回到凤仪宫，韩冰晶便差人去请庞尊过来。

不多时，庞尊步入殿中。殿内，景辞亦在此等候。

韩冰晶俯身行礼，从容开口：“陛下，臣妾有一事恳请。景辞品性端正，行事有度，虽为废后之子，却从未有过怨怼之心。臣妾愿将景辞收为养子，视如己出，护他周全。”

庞尊闻言，不由得愣住，目光看向景辞。

景辞上前一步，垂首道：“儿臣愿意。”

庞尊眉头紧锁，沉吟许久。

废后碧青云尚在坤宁宫，若是韩冰晶收景辞为养子，于礼法、于朝堂都会掀起巨大波澜。朝中本就为储君之事吵得沸沸扬扬，如今又多出这一桩事。

“此事非同小可。”庞尊缓缓道，“景辞是皇后亲生，收为养子，必会引得朝臣议论纷纷。”

韩冰晶神色平静：“臣妾明白。可景辞是非分明，不恋权位，臣妾只是想给他一份庇护，并非要借他谋夺储位。”

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

朝堂瞬间炸开锅。

一部分大臣认为此举有违礼制，废后之子岂能认皇贵妃为母；另一部分大臣却觉得，景辞品性优良，有皇贵妃庇护，反倒可以避开废后带来的流言祸端。

而坤宁宫之中，碧青云得知这件事，终日蜷缩在破败的屋舍里，日夜痛哭。她失去了后位，失去了权势，如今连亲生儿子，也彻底归到了仇敌的麾下

朝中势力嗅到了机会。

原本支持景辞的一众朝臣，心思开始活络起来。若是景辞成为皇贵妃韩冰晶的养子，那他便和庞宸安拥有了同样的母族庇护，储君的天平，仿佛一下子发生了倾斜。

不少官员私下拜访景辞，想要游说他争夺储位。

可景辞依旧保持冷静，一概婉拒。他内心十分清楚，一旦卷入储位之争，必定会掀起血雨腥风。

凤仪宫内，白光莹忧心忡忡地对韩冰晶说道：“姐姐，你收景辞为养子，看似是善待于他，可如今朝堂局势这么复杂，难免会有人拿这件事大做文章，怕是会连累宸安与庞月。”

韩冰晶坐在窗前，望着庭院里玩耍的庞宸安和庞月，轻轻叹气：“我知道其中风险。只是景辞本是无辜，他不该因为生母的过错，一辈子被人钉在耻辱柱上。我收他为子，是真心想护他，却也不会让他去争抢储位。”

一日，景辞独自前往冷宫，隔着冰冷的牢门，见到了碧青云。

坤宁宫阴冷潮湿，碧青云形容枯槁，见到景辞，泪水止不住往下淌：“景辞！你怎能认那个女人做母后！她是害我的人啊！”

景辞站在门外，神色淡漠，语气十分克制：“母后，你犯下的罪孽，皆是你自己所为。韩冰晶娘娘待我宽厚，我心中感念。我不会忘记血脉亲情，但也不会为你的过错去报复谁。”

碧青云歇斯底里地哭喊，可景辞只是静静听完，便转身离去，没有再多停留。

走出冷宫，景辞的心里五味杂陈，一边是生身母亲的怨恨，一边是韩冰晶给予的温情，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庞尊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看着景辞的品性，看着韩冰晶的心思，也清楚朝堂的风波。

他召来韩冰晶，二人在御书房独处。

“你收景辞为养子，朕可以应允。”庞尊沉声说道，“但是朕有一个条件。景辞可以得到你的庇护，但是，不得参与储位之争。无论将来立谁为太子，景辞都要恪守臣子本分。”

韩冰晶颔首：“臣妾答应陛下。”

庞尊望着窗外，目光悠远：“朕的这几个孩子，宸安年幼，景辞才干出众。储位，朕还需要慢慢斟酌。后宫与朝堂，不要再再起杀戮纷争。”

夜色笼罩皇宫。

废后碧青云被困坤宁宫，日夜悔恨；景辞身处两难境地；庞宸安、庞月尚且懵懂无忧。

储位的风暴，依旧在深宫的暗处，不断涌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