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胡同在城东,胡同口两棵老槐,叶子落了大半。温镜和叶行舟没进去,在胡同口外的茶摊上坐了一个下午。那宅子在胡同中段,门楼是老的,漆是新的,黑漆描金,边角上一星磨痕都没有。看门的是个新雇的,扫完门前扫台阶,扫完台阶坐着打盹,一天没进二回门。轿房里停着一顶轿,轿衣是青绸的,也是新的,日头偏西的时候,绸面上浮着一层光,整条胡同就数它扎眼)

官爷看出什么了。

这宅子,底子是老的,皮是新的。

老宅新主。

翻新过。

里外都翻过,翻得很急。

老宅子住久了,砖缝里都是人的印子。

这一户,把印子全铲了。
(叶行舟把瓜子壳吐在脚边,眯着眼看那门楼)

上一手住了谁,查得着么。

查得着。

过契要在官府落档,房牙经手,一分一毫都记着。

那这一下午,官爷在这儿坐着。

我坐着,你蹲着。

得,药钱白收了。
(次日,太医院。温镜持的是大理寺的公文,吏目领他进了档房。档房在西配殿,常年不见日头,册架一排一排排到房梁,旧墨的味儿混着樟木的味儿,一进门,人像走进了一口立着的柜子。吏目搬了梯子,把名录取下来,摊在案上,一页一页翻给他看。告老去官的那一栏,翻到头,是空的)

大人要查的告老,本院这十五年,没有。

一个没有。

一个没有。

告病去位的,倒有几个,去位的名录都在,人现在哪儿,本院也记着。

您要查,卑职一处处去信。

不必。

城东槐树胡同那一位,说是告老的医官。

那宅子。

大人,告老要有文书。

文书要有本院的印。
(吏目走到案头,把印盒捧下来,开了盖,那方院印卧在里头,印身都养出光来了。他又取过用印的簿子,翻给温镜看,簿子上的末一行,是三个月前一次例行的公文用印)

印在家。

用印的簿子,十五年,就这几页。

外头传的那位告老,不是本院出去的人。
(温镜看着那方印,看了半天。他伸手把名录合上,告老那一栏空空的,白纸黑字,什么都没有。他说了声叨扰,出殿的时候,在门槛上站了一息)

三个查无。

哪三个。

告老无文书,文书无用印,去位无此人。

这位先生,官面上没有底子。
(午后,去吏部串了半日的档,把那宅子的过契调了出来。过契落在上月,经手的是城南一个房牙,买主的名字写在契尾,一个平平常常的名字。温镜把契尾的名字抄在纸上,折起来,揣进袖子。晚上在驿馆,叶行舟看了那张纸,嗑瓜子的手停在半道)

这名字,我认得。

赌坊的?

西市有个赌客,用的就是这个名儿。

押了半个月的注,输了十几两,人就不来了。

柜台记档,就记的这个名字。

借的名字。

借完就扔。

名字是借的,宅契是真的。

门里连赌坊的记档,都用得上。
(夜里,叶行舟去蹲轿。第一晚,三更出轿,四更回,两名轿夫,前后两盏轿灯,出胡同往南,回程往北。第二晚,还是三更出,四更回,路线换了,出胡同往东,绕了一圈回来,轿灯在黑胡同里飘着,远远看去像两颗慢慢挪的星。第三晚,他没跟着轿走,蹲在胡同口必经的那个拐角上,等轿子过来,往轿底看了一眼。轿帘卷着。轿杆从头上抬过去,杆子的响声,是空的)

官爷,这轿,我蹲了三晚。

坐着人么。

轿夫的肩不会说谎。

出去的时候压着,回来的时候松着,一来一回,肩上没分量。

第三晚我蹲在必过的口上,轿子打我头顶过去,杆响是空的。

轿帘卷着,大摇大摆。

夜里坐轿,坐的是空轿。

门里天天夜里演给街坊看。

演了快一个月了。
(温镜把太医院的抄档、宅契的名字、空轿的路线,三样并在案上。灯花爆了一下,他伸手剪了。叶行舟靠在门框上嗑瓜子,等他说话)

名字是借的,轿是空的,告老是假的。

三日抓药,药没抓着。

方子,倒看清了。

什么方子。

这门里,不光会造账。

会造人。
(叶行舟把瓜子仁嚼了,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瓜子皮拍拍手,从门框上直起身来)

官爷,我蹲轿的工夫,也没白蹲。

还有话。

轿是空的,人不坐轿。

可那宅子后墙外头,接着一条沟。

沟沿上的草,断出一道人宽的印子,踩得发白。

一个月了,夜夜有人走。

走沟,不走门。

门是给街坊看的。

沟,才是给自己人走的。
(温镜吹了灯。两个人在黑地里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窗外更声敲过四更。温镜的声音在黑地里响起来,平平的)

明日,不查宅子了。

查沟。

沟那头,接着谁家的地界。

查着了,官爷可别意外。

怎么。

这一条沟的水,也是往南流的。

南边是水关。

水关外头,是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