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改方

（辰时，聚德的掌柜到了。门房进来报的时候，温镜正在签押房里翻昨夜没翻完的底册，翻到外差那一年的花押页，指尖还停在那七处补押上。他把册子合了，压上镇纸，说请。六十上下的掌柜进来，青布棉袍，袖口磨得发白，进院先作揖，作得很深。他带了账本，两本，用蓝布包袱包着，包得很齐整。温镜请他坐，他不坐，站在桌案边上，手一直搭在包袱上。老周上了茶，他谢过，没喝）

（掌柜的手在包袱上按了按，半晌，把包袱解开，账本推过来，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不是账，是一张裁下来的旧纸，四角磨圆了，纸色发黄）

（温镜把那张纸拿起来，凑到窗光底下。纸是皮纸，早年间的料。厚。边角磨圆了，看得出被人摸过千百回。押是圆的，一笔盘绕，起笔收笔都收在圆里，末梢带一个小钩，钩尖朝上，翘得很轻。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只有一层淡淡的印油洇痕，年深日久，洇进了纸纹里。他看了很久，问）

（掌柜的说变了。说早年的押一笔盘到底，收笔利落，近五六年收笔多了一个钩，是新手收笔的习气。铺里的先生看过一回，说盘绕的路数没变，手变了。小铺不敢问，也不配问，铺子要做下去，有些押认了，比不认活得长）

（温镜把旧纸收进袖子，跟花押印放在一处。然后他问了一件掌柜没想到的事）

（掌柜的愣了一下，点头，从怀里又摸出一个油纸包，比账本的包袱旧得多，边角都磨出了毛。打开，里面是一叠方子，厚厚一沓，最底下的一张，纸色最黄）

（温镜把最底下那张老方抽出来，又翻那沓方子的最上面几张，两张方子并排放在案上。老方十一味，新方十一味。他把两边的药味一味一味对过去。一味。两味。对到第八味，停了。老方的第八味，是茯神。新方的第八味，换了一味药。他指给掌柜看）

（掌柜的凑近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头就低下去）

（签押房里静了很久。茶早凉了，掌柜的站在桌案边上不敢动，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眼看着自己那双鞋尖。窗外的日头往西挪了一指，光从窗纸上退下去，屋里暗了一层。老周站在边上，先开的口，声音有点发干）

（老周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他跟了温镜这些年，验过尸，堵过门，蹲过三更的巷口，自问什么场面都见过了。可"用他的病杀他"这一句，他还是头一回听。杀人要刀，下毒要手，这满京城谁不知道的道理。原来一张药方，一味药的进退，就抵得上刀和手，还查不出痕迹。他看着案上那张方子。薄薄一张纸。他忽然觉得，有点拿不动）

（温镜把两张方子叠在一起，收进袖子。老方治了十二年，新方送了三年，一沓纸，两样命。他最后问掌柜的，老仆知不知道方子换过。掌柜的摇头，说老仆只认方子抓药，方子怎么写他怎么抓，火候七步一步不差，方子的事他从来不问，也从来不敢问。温镜点头，让他回去了。掌柜的走之前，又作了一个揖，作得比来时还深，包袱抱在怀里，退出门槛的时候，脚步放得极轻，像怕惊动什么。人走了，温镜在案前坐下，把那张改过的方子单独抽出来，铺平，压上镇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