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道门进去是花厅。花厅里没人。正中一张八仙桌，桌上摊着一摞账册，账册上压着一张字条。老周上前把字条取起来，念了一遍。温镜听完，把褡裢放下，坐下，翻账。火头军站在门边，没坐）
先看账，后见人。
老爷不见客，先对账。
这是宁泰号的账。
北边的账，十五年。
大人，看什么？
看回空。船北上满载南回空舱，装什么去了，回来什么都没带。
账上最重的一笔在三年前，一年七趟，回空五趟。
一年白跑五趟，运费谁出的？
老爷自己出的。
宁泰号一年白烧五趟船钱。
他为什么烧。
字条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大人，你看这个。
这五趟空船，是宁家替温家记的账。
替爹记的？！
他早就盯着北边，白跑的五趟是有人借宁泰号的船走银子，借船的人以为船是自己的，船主在岸上一笔一笔记着。
（侧门开了。进来的是宁准。他没寒暄，先朝温镜一揖，然后走到桌边，看温镜翻到哪一页。温镜把账推过去，指着二月份的一行。宁准看完，脸上没动，把账册合上，说了一句话。老周在旁边，手里的字条差点掉在地上）
温大人，家父的规矩，见人之前先对账。
账对得平，人才见。
账不对呢。
账不对，家父就只见账，不见人。
二月初九之后第十日，北边号船加派一趟。
这一趟，谁派的。
家兄。
家兄？！
宁家大公子。
宁泰号北边的柜上，家兄管了三年。
三年前，一年七趟回空五趟。
也是那三年起的。
你爹的账上，北柜一年比一年亏。
亏到哪儿去了。
家父说，亏在人不认账。
莫家的手伸进了宁家自己家里，取卷的是户部，押船的是你家的柜。老周，这本账里，宁家也在被吃。
（花厅里间的帘子掀开。老爷从里头出来，手里拄着一根藤杖。没人知道他在帘子后头坐了多久。他没看账，直接走到温镜面前，开口第一句话，问的不是温镜，是门边的火头军。火头军一听这个问题，手里的帽檐攥紧了）
押船的，温大人那夜的话，你说过多少？
回老爷，温大人说：我死了，案就成了铁案。
说：宁家要是问起，把信烧了。
什么？！
爹让烧信。
温衡不信任宁家。
为什么。
十五年前，宁泰号的船，替粮道走过三年。
宁家自己就在线上？！
我接手之后，断了。
断的那一年，你爹来信。
爹信的不是宁家，爹信的是宁家断了线这件事，他要看看，断了线的宁家还认不认这本账。
我等那封信，等了十五年。
信没到，你就自己记。
记了十五年。
记给谁看。
记给温家的儿子看。
温镜看到了。
（末段。老爷把温镜往里间让。里间一张小桌，桌上一壶茶，两个盏。一个盏在老爷手边，一个盏摆在对面，倒满了，没人喝，茶面上结了一层膜。温镜盯着那个盏看了很久。老爷坐下，把那个盏往温镜面前推了推）
这一盏，摆了多久。
你爹来宁家那日斟的。
我说，下回来，喝这盏。
他没来。
每月换新茶，换了十五年。
温镜替爹喝了。
（温镜端起那盏，一口喝干。茶是凉的，放了不知几天的新茶，苦得很。他把盏扣回桌上，抬起头。老爷看着他，把藤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下一盏，等案子对完。
宁家自己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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