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压角

大人，签取走了。

先别喜。

看缝里。

还有东西。

取出来。

一道签。老夫折的是一折。

这道，是两折。

两折，什么讲法。

账房里，签来回传。问一折，答一折。

回一道两折的，是回问。

他不答，他反问。

老周，老夫问私账在谁手里。

他问老夫：凭什么信你。

折法都认了，还问这个？

折法能认，人心不能认。

十五年了，他没信过任何人。

折法是爹的，可折法，学得来。

那底下这枚……

半枚铜钱。

老周，你捏着断口看看，断口是旧的，磨圆了。

是裂开的钱。

开元。裂开元。

老夫认得这枚钱。

爹的书案上，镇纸底下，压着一枚裂开的开元。老夫小时候拿它弹着玩，摔在砖上，裂成了两半。

老夫吓得哭。

爹没骂。

爹说裂了的才记得事，把两半都收着。

老周，抄家那年，家里的东西散尽了。

这半枚在他手里，他拿半枚来验老夫，老夫拿什么去对。

另外半枚，大人有么。

没有。

抄家之后，下落不明。

老周，他拿信物验老夫，老夫手里没有信物。

这一道，老夫输了半局。

可账房验账，验的不止一样东西。

折痕是死的，折是活的。

大人说什么？

老夫折给他看。

爹折签之前，先把纸角往里压一下。

压角不落折痕，是为了折口齐，这个动作折完的签上看不见，只有坐在案对面的人看得见。

老周，折痕能学，压角学不来。

老夫今日折这一道，是折给他看的。

他若在坡上，他看得见。

老夫不用缝了。

老夫折，他看。

大人坐了一个多时辰。

坐着是等他看清楚，老夫走了他不敢出来验，老夫坐着，他就能出来看。

折的人不催，验的人不躲。

各让一步，这本账才对得下去。

大人，缝里……

老夫看着呢。

天黑之前缝里的签没了，半枚钱也没了。

全取走了。

全取走了。

签和钱，他一起收的。

收签是接了老夫的问，收钱是不让老夫再验第二回，一签一钱他收得干干净净，不给老夫留半个对证的物。

老周，这一手，是老夫的手。

老夫查案，也是这样，验过的账，收走，不给第二回。

他跟老夫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老夫的师父是爹，他的师父，也是爹。

老周，账房的灯。

亮着呢。

亮到几时了。

老夫黄昏下坡的时候它就亮着，一盏灯，亮了一个半时辰。

孙账房熬夜赶账？

孙账房赶账从来四更熄灯雷打不动，今夜早亮，早不熄。

老周，白天里，账房换了送茶的。

原先是个哑伙计，今日换了个生面孔。

老夫让人看了，那生面孔的手，指缝里有墨。

墨是旧的，茶是新沏的，他从账房里出来手上带着账房的墨，这样的人往账房里送茶，送的不是茶，是笔。

屋里有客人。

客人在写东西。

写给谁？

京里。

他们送信走驿，三日到京。

老周，老夫的折是今晌午折的，他们的信是今日封的。

老夫的答在缝里，他们的答在路上，从今夜起这本账比的就是谁的两日先走完。

两日之内，缝里必须有回音。

爹的私账，等了十五年。

儿子给爹，再等两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