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老例

离河那日，天阴。

贾先生留在芦荡，周铁口陪着。温镜要把他一块带走，老账房摇头。

渔英送了一筐煮菱角到埠头，一句话没多说。叶行舟接了，闻了闻。

进京走了六日。到京城门那日，叶行舟一身账房伙计的短打，怀里揣着温镜开的官凭，路上背了一路的账目口诀。

验身，进城。海捕文书就贴在城门的告示墙上，画影图形，边角让雨水泡得发白。叶行舟从那面墙底下走过去，脚步没快，也没慢。

进了城，温镜先去大理寺交割，回程的当夜，把叶行舟安置在自己宅里。第二日一早，两个人去了档房。

档房深，一排一排的架子，架上一册一册的官员履历。温镜报了“宁”字，管档的老吏搬出来七册。

履历一册，不厚。温镜翻开，一页一页，看得极慢。叶行舟凑过去，只看懂了半页。

当夜，温镜在自己书房里，开了另一册卷宗。这册卷宗他读了七年，纸边都起了毛，是他父亲的旧案。

淮河口，十五年前，官船沉没，十万官银定性监守自盗。定案文书之后，附着漕运司核销的银两账目。温镜以前读这册卷宗，读的是案情的账。今夜，他读的是笔迹的账。

漂没一页。十万官银，定案文书上写“船沉银没”，核销册上，这一页的科目，是漂没。

温镜把管库的私账本取出来，摊开，摆在漂没页旁边。损耗页的誊本，摆在另一边。三本账，并排。

平账的手法，一笔一笔对。损耗页十六笔的平法，漂没页十几笔的平法，进位、抹零、尾数归仓，一路笔路。

温镜对着那三本账，低声说了一句。

他翻到卷宗末尾。定案文书之后，另附了一页批注，字迹他从小认得。他父亲温衡的手。

漂没之数，不符水情。银过秤则重，水过秤则轻。此账以水账银，欺天。

温镜的手指停在这行字上，停了很久。灯花照着，他把那句批注，一个字一个字，又念了一遍。

叶行舟端着茶进来，看见他没动，把茶放下，退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来。

书房里静了很久。烛花爆了一声。

第三日，大理寺来人传话：都察院行文，铁门槛一案，三日后联合复核，温镜主审说明。

叶行舟听完，把瓜子往桌上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