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过完就是一月。北京干冷,她嘴唇裂了,买了支润唇膏搁画室。每天上午去画室,下午回来,偶尔晚上他演出她去台下坐着。不坐前排,坐最后一排靠过道,他上台之前看不见她,下台之后能找到。
他演出完来画室接过她几次。第一次是十二月底,她画到忘了时间,手机搁旁边静音了。他打了三个电话她没接,直接来了。
推开画室门的时候她正趴在画架上,铅笔还攥在手里,睡着了。

(放轻声音) 莹莹。
她没醒。他没叫第二声,把门带上,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等。画室里暖气足,她缩在椅子上,围巾没摘,铅笔从指缝里滑出来一半。
他等了多久不知道。她醒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画室里只剩走廊的灯从门缝漏进来一条线。铅笔掉在地上,他坐在对面,手机亮着,在看什么。

(抬头) 几点了。

(锁手机) 七点四十。

(愣) 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
她低头看见铅笔被捡起来搁在画架边上,笔尖没断。

你怎不叫我。

(起身拍裤子) 你画得好看我没舍得。
她没接话。收拾东西的时候手碰到素描本——翻到那张他的脸,正脸,眼睛看别处。他路过看了一眼,没停步。
后来他接她就不提前说了。有时候演出完直接过来,有时候下午没事溜达过来坐一会儿。她画她的,他看他的手机或者闭眼听戏。画室里两个人各干各的,安静但不空。
一月里2202的消息陆续传来。关雒尔升了职,发了张工位照片,桌上摆着那盒彩色铅笔,二十四色拆了,用了几支。樊胜美换了工作,没说去哪儿,只发了个定位——还是上海,但公司名换了。曲筱绡分了,朋友圈发了一条"又单身了"配了张酒杯照片,安迪回了个句号。

(给关雒尔回复) 恭喜。铅笔好用吗?

(回) 橙色用得最多。画了好多小太阳。
她看着这条消息笑了。橙色,小太阳。她低头看自己窗台上那道短线,又长了一点。
二月他演出密集,见面少了。有天半夜她画完回家,楼道灯坏了,摸黑掏钥匙。手机亮了一下。

(打字) 到了吗?

(打字) 到了。灯坏了。

(回) 等我。下楼接你。

(打字) 进来了。你别下来。

(回) 我已经在楼下了。
她走到窗前往下看。六楼,路灯底下站着个人,羽绒服拉链拉到顶,手插兜里,仰头看她这扇窗。
她开了窗。北京二月的风灌进来,冷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仰着头) 你开什么窗。

(探出头) 你上来。
他上来了。楼道黑着,她把门留了条缝,他摸上来敲了一下。
进来之后手冻得通红,她倒了杯热水给他。他捧着杯子站在客厅里,呼出的白气还没散。

(喝了口水) 你这楼道灯该报修了。

(笑) 明天报。
他没走。坐了一会儿,喝了水,手暖了。她给他倒了第二杯,他接了,没喝,放在茶几上。

(看着她) 莹莹。

嗯。

我想了很久。

下次我演出你坐前排。

(愣了一下) 好。

(笑) 就这反应?

(也笑) 那你要什么反应。
他没说。喝了那杯放凉的水,站起来穿外套。

走了。你早点睡。

(送他到门口) 楼道黑,你慢点。
他拉开门,楼道里确实黑。他摸着墙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门口,暖光从屋里漏出来,照着她半边脸。

(在黑暗里) 莹莹。

嗯?

明天我让人来修灯。
他没等她回话,摸着墙下楼了。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到三楼拐角就没了。
她关了门。客厅暖,窗台上彩色铅笔排着,橙色那支搁在最前面。她走过去,拿起笔,在窗台边缘又画了一笔。
短线又长了一点。快连成一截了。
(第五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