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风雪初霁。
一夜寒雪过后,京城天地澄澈,街巷屋顶覆着一层皑皑白雪,清冷透亮,可安亲王府内室,依旧沉凝着化不开的凝重。
昭华浅浅昏睡,高热未褪,眉心始终微蹙,似是即便在梦魇之中,也依旧被伤痛与心事纠缠。
永琪端坐床边,一夜未合眼。
眼底青黑深重,往日温润如玉的眸色此刻覆着一层沉沉寒戾。掌心始终包裹着她微凉的指尖,一丝不敢放松。
昨日雪谷那一幕,彻底刺醒了他所有的隐忍。
从前他步步周旋、处处克制,念及太后尊位、顾及皇家体面、顾全朝堂安稳。可对方早已不顾分寸、不择手段,敢在荒郊密林设死士、放冷箭,欲将昭华灭口于风雪绝境。
若不是昭华沙场底子过硬、命数坚韧,昨夜便是天人永隔。
“阿哥,天色已亮,今日早朝不可缺席。”贴身侍卫轻声入内,躬身低声提醒,“朝中无人坐镇,恐太后借机搬弄是非、颠倒黑白。”
永琪垂眸,深深看了一眼床上面色苍白的女子。
指尖轻轻拂过她包扎严实的左肩纱布,动作温柔,眼底寒意却一寸寸加深。
“我知晓。”他声音低沉沙哑,“备朝服。”
他可以守她一世安稳,却不能因私情废公,更不能让太后借着他留府守视的由头,污蔑安亲王府心怀鬼胎、避不上朝。
临行前,他再三叮嘱王府嬷嬷与太医:“寸步不离守着格格,高热一旦反复,即刻传信入宫,不论何时,我必即刻赶回。汤药按时喂服,伤势半点不可怠慢。”
众人连连应声。
永琪最后深深望了昭华一眼,转身阔步离去。
一身端正朝服,身姿挺拔依旧,只是周身气场冷冽慑人,一路入宫,沿途宫人行礼,皆不敢抬头直视他眼底的沉怒。
御书房内,乾隆早已端坐案前,处理早朝奏章。
近日云汐失踪一案悬而未决,全城搜捕无果,心头本就积着烦闷。见永琪入内,察觉他神色憔悴、眼底布满血丝,眉宇间戾气难掩,不由得微微蹙眉。
“永琪,你一夜未休?”
永琪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有度,不显半分失态:“回皇阿玛,儿臣昨夜彻夜调度搜捕人手,追查云汐踪迹,未曾安寝。”
乾隆微微颔首,正要问询追查进度,殿外忽然传来太后驾临的通传。
太后一身端庄凤袍,面色慈和,缓步走入御书房,眉宇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仿佛心系朝局、心系案情。
一入殿,便率先开口:“皇帝,哀家一夜难安。云汐失踪多日,踪迹全无,事关旧年重案,人心惶惶。哀家听闻昨日西郊山林尚有异动,不知可有进展?”
她故作全然不知刺杀一事,言语间只引向失踪案,刻意避开死士伏击、昭华重伤之事。
显然是打定主意,若无实证,便彻底推诿干净,装作一无所知。
永琪垂立一旁,冷眼静看。
他知晓太后的算计。
只要她不提及,无人敢贸然当众状告太后,无凭无据,只会落得皇子构陷嫡母、心性狭隘的口舌。
乾隆轻叹一声:“全城封锁搜查数日,依旧一无所获。云汐如同人间蒸发,此事蹊跷至极。”
太后顺势轻叹,语气温和公允,句句绵里藏针:“世事难料。许是那宫女心怀愧疚,自知当年证词牵扯重大,畏罪潜逃,躲去乡野度日。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孤苦宫女,偏偏牵动朝堂人心、宗室局势,实在不值。”
这话轻飘飘两句,已然暗中定调——
不是被人掳走,是自己潜逃。
无人加害,是她心虚避祸。
悄然之间,洗去自己所有嫌疑,还隐隐暗指当年证词存疑。
永琪闻言,眸底寒光骤起。
他抬眸,不卑不亢,出声辩驳,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铿锵:“皇祖母此言差矣。云汐举家覆灭,孑然一身,当年挺身作证,坦荡无畏,绝非畏罪潜逃之人。”
“昨日西郊密林,儿臣派人追查踪迹,遭遇埋伏死士,王府随行护卫多人负伤。安亲昭华格格亲自探查险境,被暗处冷箭重伤,险些殒命雪谷。”
一语落地,御书房内瞬间死寂。
乾隆脸色骤然一变,猛地抬眼:“你说什么?昭华遇刺重伤?!”
太后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错愕与阴鸷,面上却故作震惊惶恐,连连开口:“竟有此事?!哀家全然不知!朗朗乾坤,京城近郊,竟敢有人私蓄死士、刺杀宗室格格,胆大妄为,无法无天!”
她反应极快,瞬间撇清所有关系,反倒摆出震怒、痛心、彻查的姿态。
永琪冷眼望着她精湛的伪装,继续沉声禀报,句句滴水不漏,不指任何人,只叙事实:
“死士十数人,招招致命,伏击于无人荒岭。全数伏诛后尽数自戕,无一人留活口。无标识、无信物,看似无迹可寻,可时机太过凑巧。”
“恰在格格追查云汐踪迹之时、恰在云汐失踪数日之后、恰在无人见证的荒郊雪地。”
“儿臣不敢妄自揣测何人所为,可接连发生掳人、刺杀诸事,桩桩件件,皆针对当年重阳旧案人证、针对昭华格格。绝非寻常匪盗作乱。”
他聪明至极。
不直指太后,不逞一时口舌之快,只摆事实、列逻辑、点疑点。
把所有隐晦的阴谋,堂堂正正摆在帝王眼前,让乾隆自己权衡、自己猜忌、自己看透。
乾隆面色沉沉,指尖重重按压眉心。
他身居帝位数十年,何等通透。
永琪话说得委婉克制,可其中利害关联,他听得一清二楚。
云汐失踪、昭华遇刺、死士灭口、时机巧合……所有疑点,最终指向何人,他心中已然透亮。
只是太后尊位在前,无凭无据,帝王终究不能凭揣测定罪。
太后见乾隆神色凝重,心头微慌,却依旧强作镇定,沉声开口:“皇帝,此事恶劣至极!哀家恳请即刻下旨,严查京郊守备,彻查私蓄死士之人!务必揪出幕后真凶,为昭华格格讨回公道!”
主动请查,便是最好的自保。
既显得自己坦荡无私、心系宗室,又堵住了所有攻讦的口舌。
乾隆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准奏。命刑部、九门提督府联合彻查京郊私兵死士一案。另外,传朕旨意,好生医治昭华,赐极品药材、御用药膏送至安亲王府。”
话语体恤,却终究没有半句追责。
无证据,便无惩处。
这场御前对峙,终究只能隐忍作罢。
退朝之后,太后走出御书房,慈和神色瞬间敛尽,眼底阴寒一片。
身旁嬷嬷低声道:“太后,五阿哥今日分明是有意影射您!”
“他聪明。”太后冷声道,“字字不指名道姓,句句皆指向哀家。既不得罪皇权礼制,又让皇帝心底生疑。短短时日,永琪心性愈发沉稳隐忍,不好对付。”
“那我们……”
“无妨。”太后脚步不停,语气冷厉,“无凭无据,翻不了哀家分毫。昭华重伤卧床,短时间无力查案。趁此时机,速传密信去别院。”
“告诉看守之人,不必再温和劝诱。施压,逼她!”
远城外百里隐秘别院
庭院僻静幽深,高墙锁院,四周皆是重兵看守。
云汐被软禁在此已有数日。
无人苛待衣食,却日日有人近身游说、威逼、恐吓。
白日黑夜,不停有人在她耳边复述:
“你家人尽数因你而死。”
“你当初作证,不过是被五阿哥、昭华利用。”
“只要你肯翻供,便可恢复自由,安度余生。”
“若是执意不从,你世间仅剩的远亲,尽数难保性命。”
连日精神折磨,日夜攻心。
本就家破人亡、心神俱伤的云汐,眼底的光亮一日日黯淡下去。
她独坐窗前,面色憔悴苍白,眼底布满红血丝,身子微微发颤。
她不怕死,不惧威逼,可她仅剩的旁支亲族,是她唯一的软肋。
屋外看守嬷嬷冷声传话:“姑娘,太后耐心有限。再固执下去,你那些仅剩的亲人,明日便会尽数发配苦寒之地,永世不得翻身。”
云汐指尖死死攥紧衣襟,眼眶通红,隐忍的泪水终于无声滑落。
她守得住本心,守得住黑白,却守不住无辜亲人的性命。
深宫权谋,从来最擅长诛心。
不用刀,不用箭。
只用软肋,逼你俯首。
而京城安亲王府。
永琪自宫中归来,踏入内室卧房。
床榻之上,昭华恰好缓缓睁开眼眸。
高热稍稍褪去,意识清醒大半,只是肩头伤势依旧剧痛难忍,脸色依旧苍白孱弱。
她看见归来的他,看见他眼底深重的疲惫与隐忍的怒意,轻声开口,嗓音依旧沙哑:“朝堂……为难你了?”
永琪快步上前,坐在床边,俯身凝视着她,眼底所有锋芒戾气尽数收敛,只剩无尽疼惜。
“不为难。”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温柔摩挲,“今日起,所有风雨,我来挡。”
“昭华,从前我总想周全大局、隐忍求和。”
“可从你倒在雪地的那一刻起,我便懂了。”
“一味退让,换不来安稳。”
“这一局,我不再被动等候。”
“我必破局,必救人,必给你一个干干净净、无人敢欺的将来。”
窗外日光清冷洒落床榻,落在二人交握的掌心。
隐忍终结,退让落幕。
温柔护妻的少年皇子,自此,正式展露属于储君的雷霆锋芒。
新一轮的朝堂反击,已然蓄势待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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