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风雪依旧呼啸不止。
永琪双臂稳稳抱着昏迷不醒的昭华,大步踏过厚厚的积雪。怀里的人身子冰寒刺骨,呼吸微弱又浅淡,肩头那一支断箭刺目惊心,每一步颠簸,都让他心底揪紧,满心都是后怕。
随行亲兵早已快马先行,疾驰赶回安亲王府传讯,传唤太医院数位顶尖太医即刻赶赴王府。
一路快马疾驰,马车在风雪之中飞速奔回城中。
车厢之内,永琪将昭华轻轻半拥在怀中,用自己的大氅与身体尽可能护住她,试图用自身的体温驱散她身上侵入骨髓的寒意。昭华始终沉沉昏迷,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如同窗外飘落的落雪,长长的睫毛静静垂落,毫无往日的神采。
马车轰隆撞开安亲王府大门。
府中早已乱作一团。
安亲王接到消息,急得坐立难安,在府门廊下来回踱步,鬓边的白发仿佛又添数缕。看见马车归来,他快步迎上前,看见被永琪抱在怀中、人事不知的女儿,心口猛地一沉。
“昭华!”安亲王声音都在发颤。
“王爷,先不要多言,速速送入内室卧房,太医马上便到。”永琪声音沙哑,抱着昭华脚步未停,径直踏入内院卧房。
柔软温暖的锦被铺好,炭火烧得屋内暖意融融。永琪小心翼翼,尽量不去触碰她受伤的左肩,轻柔地将她平放于床榻之上。
不多时,数名太医急匆匆赶到,药箱放置一旁,神色凝重,立刻上前诊伤。
褪去被血浸透的玄色劲装,左肩肩胛处,冷箭贯穿皮肉,伤口血肉翻卷,淤血淤积,加之在雪谷受冻太久,皮肉已经泛起乌青。
一名年长太医眉头紧锁,眉头紧紧拧起,沉声开口:“箭伤贯穿肩胛,所幸未曾伤及骨头与心脉要害。只是失血过多,又受严寒冻伤,寒气侵入经络,病人高热凶险,眼下吉凶难料。需立刻拔箭清创,敷上止血祛毒的金疮药,再内服汤药驱寒固本。只是清创之时痛楚剧烈,格格如今昏迷,能不能扛过这一关,全看她自身的底子。”
安亲王站在一旁,双拳紧握,强压心底的焦灼:“竭尽全力,不惜一切代价,务必保住小女性命。”
“臣等定当尽力。”
屋内只剩下太医、侍女与永琪。
炭火噼啪燃烧,药味弥漫整间卧房。拔箭清创的过程痛彻骨髓,即便是陷入深度昏迷,床榻上的昭华依旧会时不时无意识地蹙紧眉头,额角渗出一层一层细密冷汗,偶尔发出一丝极轻的痛哼。
永琪立在床榻边,寸步不肯离开。他目光牢牢锁着面色惨白的女子,看着她忍受这般酷刑般的苦楚,心口如同被利刃反复碾磨,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冰凉冰凉的指尖,低声呢喃,仿佛她能够听见一般:“昭华,撑过去,一定要撑过去。熬过这一关,往后我绝不会再让你孤身奔赴险境。”
清创完毕,拔出残箭,伤口敷上厚厚的膏药,层层纱布仔细缠绕包扎。汤药熬好,侍女小心翼翼一点点喂入她口中。
折腾数个时辰,天色已经完全入夜。
高热渐渐发作,昭华浑身滚烫,反反复复陷在昏睡与梦魇之中,偶尔会低声呓语,时而念着云汐的名字,时而低声低语沙场厮杀的碎语。
永琪不肯离去,搬来一张软榻,就在卧房之内守夜。彻夜坐在床边,时不时为她擦拭额间滚烫的冷汗,替她掖好被角,时时探看她的体温与脉搏。
安亲王数次前来,看着一夜白头一般憔悴疲惫的永琪,心中百感交集,心中纵然万般担忧女儿,也只能轻轻叹息一声,不去劝他离开。
皇宫宁寿宫。
暖阁之内暖炉温热。
亲信嬷嬷躬身进来,低声向太后回禀郊外传来的消息。
“太后,派出去的死士全部尽数折损。那一箭射中了昭华的左肩,但是未能取她性命。属下回报,后来看见五阿哥亲自冲入雪谷,寻到了晕厥的昭华,已经将人带回安亲王府,如今太医正在府中救治。”
太后手中把玩着一串沉香佛珠,指尖动作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失望。
“又让她活下来了。”太后声音淡淡,听不出太大情绪,“重重埋伏,冷箭偷袭,风雪绝地,竟然依旧除不掉她。”
“是属下办事不力。”嬷嬷低头请罪,“只是死士全部尽数自尽,没有留下活口,没有半分证据指向宁寿宫。皇上那边,尚且不知郊外遇伏这件事的完整细节。”
太后缓缓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依旧飘飞的落雪。
“杀不了,那就暂且按下。”她缓缓开口,“昭华身受重伤,短时间之内,再也不能外出追查云汐。没有她四处追查,我们藏在几百里外别院的云汐,便安全许多。”
嬷嬷迟疑开口:“可若是日后昭华伤愈,依旧会继续追查。留着云汐,终究是一大隐患。”
“不急。”太后唇角勾起一抹冷意,“如今昭华重伤卧床,自顾不暇。正好借着这段时日,慢慢磨云汐的心智。拿她残存的亲族相要挟,日日威逼利诱。等到时机成熟,便叫她写下供词,翻供翻案,指证昭华胁迫她做伪证。到那个时候,不需要刀剑,便可彻底将昭华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那五阿哥那边,若是向皇上启奏郊外伏击一事呢?”
“没有证据,便是空口白话。”太后冷笑一声,“死士全部自尽,无证人无物证。仅凭一句遇袭,拿不到半分指向哀家的证据。皇帝纵然心中有所猜疑,也不能凭猜测便问罪太后。”
嬷嬷躬身应下:“奴才明白。”
安亲王府,内室卧房。
长夜漫漫,窗外风雪渐渐微弱。
将近后半夜,昭华身上的高热忽高忽低,反反复复。
朦胧混沌之间,她意识从无边黑暗之中,勉强透出一丝微光。
沉重的眼皮艰难掀开一条细缝,视线一片模糊朦胧。鼻尖萦绕着浓郁苦涩的药味,浑身酸痛无力,左肩的伤口一阵阵隐隐抽痛。
视线慢慢聚焦,她模糊看见床边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永琪眼底布满浓重的青黑,眼底满是红血丝,一身衣袍还残留着风雪湿气,一夜未眠,满眼皆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他紧紧握着她的一只手,眉宇紧锁,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的脸上。
昭华的指尖微微动了一动。
就是这一点细微的动静,立刻被永琪捕捉到。
他身子猛地一震,立刻俯身凑近床榻,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小心翼翼:“昭华?你醒了?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昭华喉咙干涩沙哑,嘴唇干裂,只能发出极微弱的气音:“云汐……”
她苏醒过来,开口第一句,依旧牵挂着下落不明的宫女。
永琪心头一涩,伸手轻轻抚过她滚烫的额头,柔声回话,语气带着无尽的疼惜:“我知道,我都知道。你不要思虑太多,现在你身负重伤,最重要的便是养好伤势。云汐那边,我会安排人手继续追查,不需要你再亲自涉险。”
“以后,所有凶险,交给我来扛。”
昭华睁着朦胧的眼眸,望着眼前的人,高热未退,脑子昏沉,一阵阵疲惫席卷上来。稍稍清醒片刻,又抵挡不住浓重的困意,眼皮沉重,再度沉沉闭上双眼,陷入浅眠。
永琪紧紧握住她的手,不肯松开。
经此一事,他心中更加清楚。
太后已经不惜动用死士刺杀。只要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矛盾一日没有了结,昭华便时时刻刻身处死亡的威胁之下。
一味被动防守,早已行不通。
他必须要寻找到突破口,找到云汐的下落。
否则下一次,未必还有这般侥幸。
窗外天光微微泛白,风雪终于渐渐停歇。可深宫之中新一轮的阴谋,正在遥远的隐秘别院之中,悄然酝酿。2
看得不够,想继续看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