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秋光正好,丹桂满庭,流水廊榭雅致无双。
李隆基为解萧瑾连日闷意,特意在凝芳园举办雅集诗会,遍邀长安世家女眷、宗室贵女赴会。满堂锦绣,琴音袅袅,笔墨铺陈,一派太平风雅之景。
他依旧待萧瑾温柔细致,将她护在身侧,为她引荐众人,亲手为她沏茶剥果,眼底温柔无半分破绽,唯独自始至终,绝口不提朝堂人事,不提金吾卫分毫。
萧瑾居于东宫多日,久不闻宫外消息,只当长安一切照旧。今日闺中旧友齐聚,心绪舒展,眉眼温柔恬淡。
裴喜君亦应邀赴宴,一身浅粉罗裙,温婉灵动。她快步穿过人群,走到萧瑾身侧,亲昵挽住她的手腕,是全场唯一与她真心亲近的闺中密友。
“元奴,你在东宫住着倒是安逸,可苦了长安众人了。”裴喜君四下看了看,见无人留意二人,压低声音,满是惋惜与不平。
萧瑾心头微疑,茫然蹙眉:“喜君何出此言?长安近日太平无事,哪里来的苦楚?”
见她全然不知情,裴喜君满心诧异,随即了然。想来是太子刻意封锁了所有消息,将她护在一方安稳天地,隔绝了所有风雨风波。
她不忍瞒她,轻声将近日朝堂变故尽数道出:“元奴,你不知晓?此前破了长安红茶大案的卢中郎将与苏县尉,尽数被贬了。苏无名被贬为南州司马,勒令徒步赴任;卢凌风更惨,无端被追责,削去官职、贬为庶人,直接逐出了长安,几日之前便已离京南下了。”
“逐出长安?”
萧瑾浑身一僵,手中茶盏微微一晃,温热的茶水险些倾覆。
清澈的眼眸瞬间蒙上错愕、慌乱与难以置信。
她脑海里瞬间浮现那日晚香亭的画面。少年郎眼底的温柔、小心翼翼的欢喜、亲手赠予的护身玉镯,还有那日赤诚相拥的暖意,历历在目。
明明是破案有功、护长安安宁、拼死救下她性命的功臣,未曾赏封,反倒落得如此下场。
“为何会这样……”萧瑾声音微微发颤,心底又慌又涩,满心不解,“红茶案是他们拼死破局,并无过错,何来贬谪之罪?”
裴喜君轻轻叹气,低声道:“朝中人心难测,太子储权博弈,其中缘由外人说不清。卢郎坦荡磊落,自认履职不周,满心自责离京,可旁人都知,这是无妄之灾。”
一字一句,敲在萧瑾心上。
她骤然想通了所有蹊跷。
自她入东宫小住,便再也听不见半点关于卢凌风的消息,太子闭口不提,宫人讳莫如深,原来根本不是巧合,是刻意隐瞒、刻意隔绝。
李隆基温柔的庇护、安逸的东宫、无风无雨的岁月,从来都是一座精致的牢笼。
他不是护她无忧,是想斩断她与卢凌风所有的牵连,让她彻底忘了那个少年将军。
心口骤然泛起酸涩与微凉。
她单纯通透,却不愚笨。一瞬之间,她看懂了太子深藏的执念、偏执的占有欲,看懂了这场突如其来的贬谪,大半皆是因她而起。
诗会依旧热闹,笑语满堂,琴歌悦耳。
可萧瑾再无半分心思赏景赋诗,周身暖意尽数褪去,心底只剩沉甸甸的怅然与坚定。
卢凌风无辜被贬、远赴异乡,前路未知、满身伤痕,她不能坐视不理。
整场诗会,萧瑾沉默寡言,静静端坐,看似安然如常,心底早已暗自筹算好了退路。
诗会落幕,宾客散尽。
面对依旧温柔含笑的李隆基,萧瑾不动声色,未曾表露半分怨怼与察觉,只温顺屈膝行礼:“表哥,连日居于东宫,叨扰许久。如今及笄礼过,圣上赐我清禾百里封地,我想择日离京,前往封地打理属地,安居静养一段时日。”
李隆基微怔,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温声挽留:“封地偏远荒芜,不比长安繁华安稳,你留在京中,孤可时时护你周全,何必远赴他乡?”
萧瑾抬眸,眉眼温顺,语气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定:“既受圣上封地恩赏,自当亲往打理,恪守本分。元奴想出去走走,看一看长安之外的山河。”
她态度温和,心意却决。
李隆基看着她澄澈的眼眸,竟看不出半分破绽,只当她是少女心性,向往山野自由,思虑片刻,终究不忍苛责,颔首应允。
他心底笃定,无论她去往何处,终究逃不出他的掌控,来日归来,依旧是他的元奴。
他全然未曾察觉,少女心中所想,从来不是游山玩水,而是追随卢凌风的脚步,奔赴他的前路。
几日后,萧瑾辞别云国公府父兄,辞别东宫,以巡查封地、静养安居为由,名正言顺请旨离京。
她特意带上闺中密友裴喜君,又点了忠心机敏的薛环随行护卫。
萧家父兄知晓女儿心性安稳、随行有人照料,加之是奉旨巡查封地,光明正大,并无凶险,便安心放行。
车马整装完毕,三人轻装简从,悄然驶出长安城门。
离开了层层束缚、人心诡谲的京师,萧瑾望着城外辽阔天地,心底稍稍松快。
她不知卢凌风前路具体何方,只知他南下而去,她便一路向南,步步追随。
车马一路南下,远离长安繁华,沿途山野连绵,路途颠簸。
行至城郊荒径,日头西斜,秋风萧瑟。一路向南,离开长安百余里,天色渐渐昏沉。日暮时分,前方的官道旁有一间破败的山野茶寮。几人停下稍作歇息,茶寮之中客人寥寥,角落里缩着一名衣衫有些邋遢的老者。他头发散乱,腰间挂着大大小小的药囊,一双眼睛却十分锐利,时不时悄悄打量着萧瑾一行。
正是费鸡师。
他早先与苏无名、卢凌风分别之后,一路南行,恰好在此处歇脚。方才听见薛环与喜君闲谈之间,口中提起卢凌风的名字。费鸡师心中一动,端着一碗粗茶踱步过来,直接站在了马车之前。
“小娘子一行,急匆匆向南赶路,莫不是要去找被贬官的卢参军?”
萧瑾微微一怔,抬眼看向眼前古怪的老者。
“老丈如何知晓?”
费鸡师嘿嘿一笑,伸手抚了抚下巴上杂乱的胡须:“老夫费鸡师,与苏无名、卢凌风都是旧识。长安城里发生的那些事,我略知一二。你们想要去往南州,前路并不太平,山中有盗匪,瘴气也重。你们几个年轻人,若是不嫌弃,老夫倒可以与你们同路。”
裴喜君心中一喜,薛环也握紧腰间短刀看向萧瑾。
萧瑾望着面前的费鸡师,心底暗暗笃定。一行人的前路,便是去往遥远的南州,去追赶已经远去的卢凌风。暮色沉沉,官道向着南方无尽的山野深处延伸开去。1
怎么也太对我胃口了,不够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