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敲窗,声声都像是敲在人心尖上。
阮明棠静静立在灯下,纤白的指尖死死抵着桌沿,指节泛出青白。
靖安侯府。
那四个字像一枚冰冷的烙铁,猝然烫过她心底最深的伤疤。
三年囚居,三年孤寂,三年看着阮家旧人旧事尽数湮灭的日夜,全都困在那朱门高墙之内。她拼尽性命、踏着风雪血路逃出的牢笼,如今竟要心甘情愿,主动踏回去。
何其荒唐,又何其无奈。
沈砚看着她眼底翻涌的痛楚与抗拒,声音放得更轻:“夫人,属下知晓这对您太过残忍。可如今全城搜捕,山野村落尽数被查,水路官道皆有重兵把守。除了侯府那处侯爷亲手打造的密室,普天之下,再无绝对安全之地。”
“李相势大,步步紧逼,再拖延下去,密信难保,阮家沉冤再无昭雪之机。”
屋内炭火明明温热,阮明棠却只觉得通体寒凉。
她垂眸看向案上那卷薄薄的信纸。
纸上每一字,都是父兄的血泪,是阮家满门忠骨未寒的冤屈。
她逃出来,不是为了苟活,是为了替亡魂讨一个公道。
个人爱恨、经年屈辱、心头芥蒂,在满门冤案面前,终究只能往后退让。
良久,她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软弱与挣扎尽数敛尽,只剩一片清冷的决绝。
“好。”
一字落地,轻却沉重。
“我回侯府。”
沈砚松了口气,又满心怜惜:“夫人三思……”
“无需三思。”阮明棠打断他,伸手小心翼翼将密信重新用油布层层裹好,贴身藏于衣襟最深处,布料贴着心口,冰凉刺骨,“我回去,不为他,只为阮家满门,只为这一封真相。”
“纪怀舟于我,有护命之恩,更有灭门之恨。二者相抵,我今日回去,只谈大局,不谈私情。”
她语气平静,却字字分明,斩断了所有暧昧拉扯的余地。
沈砚默然颔首。
他知晓,夫人这一步,是把自己重新扔进了进退维谷的牢笼。
当夜风雪稍歇,夜色浓稠如墨。
沈砚备下了寻常素衣车马,掩去行迹,趁着深夜无人巡查,带着阮明棠绕道隐秘官道,悄无声息折返京城。
昔日繁华帝都,此刻处处肃杀。
街巷兵卒往来穿梭,海捕文书贴满街巷墙头,寒风卷起纸角簌簌作响,上面清晰印着她的画像与通缉罪状。
短短数日,她已然成了朝野通缉的罪臣余孽。
车马绕行大半城池,避开所有明岗暗哨,最终停在巍峨肃穆的靖安侯府侧门。
朱墙高耸,飞檐覆雪,依旧是她记忆中那座冰冷威严的府邸。
三年晨昏禁锢的画面骤然涌入脑海,阮明棠坐在车中,指尖微微发颤,心口一阵发闷。
不过数月未曾归来,却仿佛隔了半生风霜。
“夫人,属下已和府中暗卫对接,侧门无人值守,可直接入府。”沈砚低声道,“侯爷重伤未愈,静养于主院偏阁,特意吩咐过,绝不打扰您安居密室。府中眼线混杂,您切记低调藏匿,切勿轻易现身。”
阮明棠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拢了拢面纱,推门下车。
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侯府独有的清冷沉寂。
她抬眼望着眼前熟悉的朱门,眼底一片寒凉。
踏入此处,前路便是万丈漩涡。
爱恨、权谋、杀机、算计,尽数藏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之中。
随沈砚低头踏入侧门,府内寂静无声,落雪铺满青石长阶,无人清扫,冷清得全然没有昔日侯府的煊赫气派。
一路穿廊过院,沿途庭台楼阁尽数覆着薄雪,草木萧瑟,四下死寂。
只是暗处隐隐有细碎脚步声流动,眼线潜伏,危机四伏,无处不在。
李相的人手,早已渗透靖安侯府内外。
沈砚一路谨慎引路,避开所有值守眼线,直奔后院僻静的听雨阁。
“这便是侯爷预留的密室别院,平日极少有人前来,最为隐蔽。密室机关在书架之后,内里干燥隐秘,可藏密信,亦可安居避险。”
阮明棠抬步走入屋内。
房内陈设依旧是旧时模样,素雅清冷,一尘不染,显然是有人日日细致打理。
她望着屋内熟悉的光景,心神微晃。
三年侯府岁月,点点滴滴,历历在目。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步履缓慢,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每一步都似牵动重伤筋骨,轻缓却清晰地落进寂静屋内。
阮明棠身形一僵,骤然转身。
房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风雪微光落入门缝,照亮门口立着的那人。
纪怀舟立在廊下,一身素色常服,墨发未束,随意垂落肩头。
他肩胛重伤未愈,不敢大幅度动作,身形微微佝偻,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全无血色,往日深邃锐利的眼眸此刻覆着一层浓重的疲惫,眼底血丝密布。
数日前那场濒死血战,几乎抽干了他大半气力。
他本在偏阁静养,听闻属下报她已然入府,终究是按捺不住,强撑着重伤之躯,亲自前来。
四目相对。
一室寂静,落雪无声。
隔着咫尺距离,两人遥遥相望。
一个满身风霜,携血海深仇归来,眼底清冷疏离,心如止水。
一个重伤未愈,历尽生死劫后重逢,眼底藏着压抑许久的惦念、愧疚与隐忍。
寒风吹动他宽大的衣摆,肩头伤口被牵动,他极轻地蹙了下眉峰,隐忍了翻涌的剧痛,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脸上,久久未移。
这是她逃离之后,二人第一次相见。
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间,最终只剩一片沉沉的静默。
阮明棠先收回目光,神色冷淡,无半分波澜,疏离得如同初见陌人。
“侯爷。”
她率先开口,声音清淡,不带丝毫情绪,客气而生分。
“承蒙收留,我暂居此处,只为藏匿密信,等待昭雪时机。时日一过,我自会离去,绝不拖累侯府半分。”
“往后,你我各不相干,各司其事便可。”
字字割裂,句句划界。
纪怀舟看着她眼底彻骨的疏离,心口骤然一痛,肩头的剧痛竟都不及此刻心口的万分之一酸涩。
他薄唇微抿,嗓音因为重伤失血,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棠棠,”
他唤她旧名,轻轻一句,便揉碎了一室寒凉。
“你回来了,就好。”
只要你平安归来,其余所有苛责、怨恨、疏离,我都悉数承受。
无怨无悔。
风雪依旧,侯府幽深。
暗处眼线蛰伏窥探,朝堂杀机步步逼近。
一室之间,爱恨对峙,旧怨未消,新险已生。
这场困在高墙之内、风雪之中的拉扯,才刚刚拉开最煎熬的序幕。2
真的不够看,还想接着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