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出口外,荒林茫茫,残雪厚厚覆满枯枝败叶。
朔风穿过林梢,呜呜作响,卷起细碎雪沫扑在人脸上。阮明棠立在雪地,怀里紧紧揣着那卷油布包裹的密信,指尖几乎要嵌进布面。
身后密道的入口已经被沈砚安排人手封死。
远远的京城方向,旧阮府那边的兵刃碰撞、喝杀之声,渐渐微弱下去,最后归于一片死寂。
沈砚神色凝重,望向京城的方向,眉头紧锁:“夫人,此地不可久留。李相已然震怒,必定会下令全城搜捕。我们得尽快寻一处隐蔽的落脚之处。”
阮明棠没有动。
她的目光久久凝望着京城的轮廓,心口像被一块寒冰沉沉压住。
纪怀舟还困在那座旧宅。
他肩胛挨了致命一刀,本就伤势沉重,还要独自对抗李相大批人马。方才那一番苦战,他能不能活着脱身,谁也没有把握。
可她又清楚,自己不能回去。
若是折返,不仅会将密信再度置于险境,阮家三年沉冤,所有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我知道。”阮明棠声音很轻,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鲜血已经凝固在粗布衣袖,“只是……”
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该牵挂他。
是他亲手造就阮家的悲剧,是他将她困在侯府三年,如今他身陷险境,本就是他自己的抉择。
可方才书房那一幕,他奋不顾身扑过来替她挡下刀锋的模样,反复在她脑海盘旋,挥之不去。
恨依旧刻骨,可那份生死相护,却叫她无法做到全然漠然。
沈砚瞧出她心底的挣扎,低声道:“侯爷行事素来筹谋周全,他既然敢留下来拖住李相,便自有脱身之计。只是伤势过重,怕是要受不少苦楚。”
阮明棠垂眸,看着掌心的密信。
这是父兄的冤魂,是阮家全部的希望。
她不能因为一己心绪,毁掉这一切。
“走吧。”她敛去眼底翻涌的波澜,重新戴上薄纱,掩去神色,“找地方安顿下来,我要保管好这封密信。”
沈砚颔首,引着她往荒林深处走去。
……
另一边,旧阮府之内。
满地狼藉,鲜血浸透青砖,残雪落满倒地的尸体。
纪怀舟半跪在地,玄色衣袍早已被鲜血染得大片暗红。肩胛那处伤口血流不止,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他手中长剑已然布满缺口,手臂因为失血,止不住微微颤抖。
李相的府兵层层围拢,刀剑寒光森森。
李相站在廊下,面色阴鸷,望着狼狈负伤的纪怀舟,嘴角勾起讥讽的笑:“靖安侯,事到如今,你还想负隅顽抗?阮家余孽已经逃走,你孤身一人,还能去往何处?”
纪怀舟抬起头,眼底没有半分惧色,纵然浑身是伤,气势依旧凛冽逼人。
“李相,你构陷忠良,伪造罪证,今日之事,你以为可以一手遮天?”
“哼,口舌之争毫无用处。”李相挥手,“拿下他!今日,便将他私藏罪证、包庇叛臣的罪名,一并禀奏圣上!”
府兵蜂拥而上。
纪怀舟强撑着伤痛挥剑迎战,可肩胛重伤,力气不断流逝,几番交手,肩头伤口再度崩裂,鲜血顺着衣摆滴落在雪地。
就在局势岌岌可危之际,府院外墙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是纪怀舟预先埋伏在外的其余暗卫,听闻府内激战,拼死冲杀进来接应。
“侯爷!”
暗卫冲破包围圈,护在纪怀舟身侧。
混乱之中,纪怀舟借着这片刻空隙,咬牙沉声下令:“不要恋战,突围!”
一众暗卫拼死抵挡,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纪怀舟强忍着浑身剧痛,在护卫掩护之下,冲出旧阮府。
身后,李相气急败坏的怒吼响彻院落:“封锁城门!全城搜捕!务必将阮明棠与靖安侯一并拿获!”
寒风呼啸,纪怀舟伏在马背上,肩胛伤口不断渗血,意识一阵阵发昏。
一路奔逃,直到远离京城的郊野,他才再也撑不住,从马背上滑落下来,重重摔落在积雪之中。
暗卫慌忙上前搀扶,只见他面色惨白如纸,唇色全无血色,肩头伤口已经严重失血。
“侯爷!”
纪怀舟闭着眼,气息微弱,只艰难吐出一句:“她……可安全离开?密信,是否还在她手上?”
“属下打探到消息,夫人已经顺利脱身,密信未曾落入李相手中。”
听到这句话,纪怀舟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些许,随即眼前一黑,彻底晕厥过去。
……
数日后。
京城内外,风声鹤唳。
李相以“私藏逆证、包庇罪臣”为由,奏请朝廷,全城张贴海捕文书。大街小巷,到处都是搜捕阮明棠的兵卒。
昔日的靖安侯,也被李相扣上嫌疑,朝堂之上风波骤起。
而阮明棠,被沈砚安置在城郊一处极为隐秘的山中小院。
这处院落远离尘嚣,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可以出入,是纪怀舟早年间备好的避世居所。
小院安静冷清,屋内炭火微微燃烧,驱散冬日严寒。
阮明棠坐在灯下,将那卷密信摊开在案上。
油布拆开,泛黄的信纸上面,字字句句,皆是当年的真相。
字迹是父亲亲笔,记录了当年李相如何暗中勾结外敌,伪造通敌书信,罗织罪名陷害阮家。铁证确凿,只要将这封密信呈递御前,阮家冤案便有机会昭雪。
可如今,她是朝廷通缉的要犯。
想要面见圣上,难于登天。
窗外风雪簌簌,院中落雪无声。
这几日,沈砚偶尔会过来,送来吃食、药物,还有外界的消息。
每一次,阮明棠都会不动声色地追问纪怀舟的下落。
沈砚只含糊回话:“侯爷伤势很重,一直在静养,暂无性命之忧。只是眼下朝堂局势凶险,他不便露面。”
阮明棠便不再多问。
她知道,纪怀舟如今自身难保。
李相步步紧逼,朝堂之上处处都是陷阱。他身负重伤,还要与权奸周旋,处境同样凶险。
可她心里,却总悬着一块石头。
那日旧宅,那一刀,刻在她心上。
夜里,她常常辗转难眠。
一边是血海深仇,是阮家满门的冤屈,是她必须坚守的公道。
一边是那个屡次舍命护她的男人,是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恨纠葛。
她恨他当年的隐忍,恨他眼睁睁看着阮家覆灭。可她又无法否认,在她数次濒死的时刻,都是他不顾一切站出来。
这份恩情,沉甸甸压在心底,叫她进退两难。
一日黄昏,沈砚前来送物资,神色比往日凝重许多。
“夫人,有消息传来。李相已经查到这处山间小院的线索,不出几日,便会派人前来搜查。此地已经不安全,必须尽快转移。”
阮明棠心头一紧。
密信还在她手中,一旦被搜出,一切便毁于一旦。
“那我们去往何处?”
沈砚迟疑片刻,低声道:“侯爷传来密令。眼下普天之下,唯有一处地方,可以暂时庇护夫人,也能寻得机会,将密信递到御前。”
阮明棠抬眼:“何处?”
“靖安侯府。”
四个字落下,屋内瞬间陷入死寂。
阮明棠指尖猛地攥紧,脸色骤然变冷。
回到侯府。
那个困住她三年的牢笼,那个承载了她所有心碎的地方。
她刚刚才拼尽全力逃离,如今,却要再度踏回去。
沈砚望着她抗拒的神色,连忙解释:“夫人,并非要您重回侯夫人身份。侯爷如今身陷朝堂漩涡,侯府内部,有他布置的隐秘密室,外人难以察觉。只有躲在那里,才能避开李相的搜捕,同时伺机寻机面圣。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万全之策。”
风雪拍打窗棂,噼啪作响。
阮明棠望着案上那封沉甸甸的密信。
回去,便是再度与纪怀舟共处一座府邸。
不回去,便是前路茫茫,密信随时会被夺走,阮家冤屈永无昭雪之日。
命运又一次,将她推到两难的路口。2
想看后续剧情,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