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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账

暮归折明月

天光乍破。

西厢房里的龙凤红烛燃到了尽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噼啪”声,熄灭了。

沈晏之放下了手里那支快要秃掉的朱笔。

外间虽然烧着地龙,但靠窗的书案依旧透着刺骨的寒意。

他那件单薄的红纱衣根本挡不住什么冷气,此刻他的手指已经冻得僵硬泛白,嘴唇干裂出一道细小的血口子。

但他连姿势都没换过,只是静静地看着桌上那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宣纸。

里屋的门被推开了。

楚归荑走了出来,她没有穿那件宽大的常服,而是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

一米八九的极高挑身形,即使没有铠甲的修饰,依然充满了极具爆发力的压迫感。

她的容貌绝美,却透着冷厉的英气,一双深邃的眼眸里带着刚睡醒的、漫不经心的锐利锋芒。

她的腰间,挂着两柄狭长的黑金双刀。

看到端坐在书案后的沈晏之,楚归荑顿住了脚步。

“王爷要的账,我平完了。”沈晏之没有行礼,也没有站起身,只是用沙哑到极点的声音开了口。

楚归荑挑了挑眉,大步走上前。

她随手将腰间的一把长刀解下,“啪”地一声拍在书案旁,然后拿起那几张宣纸扫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她原本带着几分散漫的眼神,瞬间变得极深。

那是一份极其详尽的账目拆解。

沈晏之没有用大璟户部常用的流水账法,而是用一种新奇的表格,将长达十年的军需调拨记录拆得清清楚楚。

“大璟户部的账做得很聪明。”沈晏之靠在椅背上,看着楚归荑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拨出军饷三千万两,出京城时先换成漕粮,虚报两成运费;路过江南遇大雨,再报损三成;最后到了宛城前线,又被折算成劣等军械。这中间层层扒皮,实际落入大璟将士手里的,不足一千八百万两。”

他在纸的最下方,用朱笔重重地圈出了三个名字。

“户部尚书王瑾,太府寺卿林如海,漕运总督谢氏。”沈晏之冷冷地扯了一下嘴角,“这三家联手吞了你前线将士的救命粮。”

楚归荑捏着宣纸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发出细微的变形声。

许久,她将视线从账单上移开,居高临下地看向沈晏之。

“你是个北齐人,也是杀害我大璟三千精锐的仇人。”楚归荑的目光极具压迫感,“你把大璟户部的蛀虫揪出来,就不怕本王杀了贪官,大璟国力更强,你们北齐就彻底无望复国了?”

“北齐那个老皇帝听信谗言断我粮草,致使宛城破的那一天,北齐就已经烂透了。”沈晏之语气极冷,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我现在是个阶下囚,我给你算账,只是为了不被冻死饿死,天下姓什么,与我何干。”

极其现实,极其理智。

楚归荑看着他那张苍白却毫无惧色的脸,突然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张绝美的脸上透出一种极具野性的英气。

“好一个与你何干。”

楚归荑转过头,对着门外高声喊道:“萧凛!”

门被推开,大璟定远将军萧凛夹着一身风雪大步跨进房门,单膝跪地:“末将在!”

“去把本王的玄色常服拿两套过来,要夹雪狐绒的,再拿一件大氅和一个手炉。”楚归荑吩咐道,随即用下巴点了点书案后的沈晏之,“以后西厢房的膳食,按本王的例上。”

萧凛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地看了看楚归荑,又看了看沈晏之。

“王爷,他是个战俘,而且是个男子!给一个侧君这等殊荣,明日大朝会,御史台的那群人又该上折子骂您了!”

“让她们骂,告诉她们,谁能一夜理清户部十年的烂账,我也给她穿亲王常服。”楚归荑不容置疑地摆了摆手,“去拿!”

萧凛不敢再劝,领命退下。

不一会,两名侍从捧着一套大璟男子绝不可能穿的绣纹玄色士子袍走了进来。

“怎么,还要本王伺候你穿?”楚归荑双手按在桌上的双刀刀柄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沈晏之。

沈晏之站起身,面无表情地脱下身上那件薄如蝉翼的红纱衣,随手扔进了旁边的炭盆里。

火苗瞬间将纱衣吞噬,烧成灰烬。

换上那身玄色士子袍后,他原本就清俊挺拔的身姿更显修长。

墨发用一根素色的玉簪挽起,眉眼冷冽,再无半点阶下囚的狼狈,赫然又是那个名满天下的北齐首辅。

楚归荑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

“萧凛,传本王的令。”楚归荑一边往外走,一边丢下话,“从今天起,沈晏之是王府的书房行走,摄政王府上下,他皆可去得。任何人敢折辱他一句,直接按军法处置。”

说罢,楚归荑跨出门槛,步入风雪之中。

午后,雪停了。

沈晏之披着一件纯黑的大氅,手里捧着暖炉,走在摄政王府的后花园里。

他走得很慢,目光极其锐利地扫过王府的每一个岗哨、假山的朝向以及巡逻侍卫的换防规律。

既然要在敌国的腹地活下去,他必须先摸清自己所处的环境。

“哟,这不是新进府的沈侧君吗?”

一道带着浓重脂粉气的声音从假山后传来。

一个穿着粉色锦袍、容貌娇媚的男子扭着腰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捧着暖手炉的小厮。

这是王府里的侍君,苏云。

昨夜摄政王大婚,却没有去正房,反而一整夜都留宿在西厢房。

这让王府后院这群原本就为了争宠而煞费苦心的男人们嫉妒得发狂。

苏云走到沈晏之面前,上下打量着他那身逾制的玄色士子袍,眼中闪过一丝恶毒。

“看这脸色白的,连点血气都没有,沈侧君昨夜伺候王爷,想必是累坏了吧?”苏云捂着嘴轻笑了一声,然后故意伸出手,狠狠地朝着沈晏之的肩膀推去,“只是这王府有王府的规矩,侧君见了我这先进府的老人,怎么连个礼都不会见?”

沈晏之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就在苏云的手即将碰到他大氅的那一瞬间,沈晏之突然动了。

他猛地抬起左手,极其精准地扣住了苏云的手腕。

接着,他借着苏云前推的力道,顺势一拧,右脚同时切入苏云的下盘,狠狠一绊。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后花园里响起。

“啊——!”

苏云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重重地砸跪在雪地里,右手手腕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向后反折着,痛得他冷汗直冒,连苦胆水都快吐出来了。

身后的几个小厮吓得尖叫出声,连连后退,竟然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搀扶。

沈晏之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脚下的苏云,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物。

“下盘极稳,脚步抓地,刚才那一推,明显是常年练武的痕迹。”沈晏之语气平淡地评价道,“如果我没猜错,这是北境斥候营的功夫吧。”

苏云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他捂着断掉的手腕,满脸惊骇地看着沈晏之,原本娇媚的眼神里瞬间透出了一股极其冷酷的杀气。

沈晏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碰过苏云的手,然后随手将帕子扔在了苏云的脸上。

“这摄政王府后花园里的男宠,全都是王爷用来掩人耳目的暗卫吧。”沈晏之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身上的脂粉味再重,一样盖不住刀剑的铁锈味,再有下次,我不介意折断你们所有人的手。”

说完,他将手重新拢回大氅里,转身拂袖而去,再没看地上的苏云一眼。

不远处的一座三层暖阁上。

楚归荑靠在窗框边,手里把玩着一只刚剥好的橘子,将后花园里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王爷……这沈晏之的眼光也太毒了。”站在一旁的萧凛倒吸了一口凉气,“苏云在北境斥候营隐姓埋名待了五年,这都被他一眼看穿了?而且他下手也太狠了,苏云的手腕最少要养三个月。”

“他是狼,不是羊,你指望一头狼对挑衅他的猎犬手下留情?”

楚归荑掰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深邃的眼眸中燃起了一丝真正的兴致。

她原本以为沈晏之只是脑子好用,没想到这人在武学路数上的眼界也如此毒辣。

她转过身,将剩下的半个橘子扔在桌上,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极其骇人的冷厉。

“备马。”楚归荑沉声开口。

萧凛一愣:“王爷,这才刚午后,您要去哪?”

“进宫。”楚归荑走到兵器架前,将那两柄黑金双刀重新挂回腰间,眼神中透出刀锋般的杀气,“饵都递到嘴边了,本王总得去朝堂上,把户部尚书这条大鱼钓上来,才算没辜负了侧君熬夜算出来的那本账。”

半个时辰后,大璟皇宫,金銮殿。

今日是大朝会,殿内站满了穿着各色朝服的女官。

龙椅上,年轻的小女皇神色怯懦地坐着,不敢轻易插话。

阶下的文武百官正吵作一团。

争吵的焦点,正是昨夜摄政王府发生的事。

户部尚书王瑾出列,手捧笏板,义正辞严地高声说道:“陛下!臣听闻,摄政王昨夜并未让那北齐战俘侍寝,反而赐他常服,许他在王府随意走动,甚至还让他插手王府的书房要务!

此举不仅罔顾我大璟礼法,更有通敌之嫌!那沈晏之是何等狡诈之徒,摄政王此举,简直是引狼入室!”

王瑾是朝中保守派门阀的领袖,她这一开口,立刻有不少官员出列附和。

“王大人倒是消息灵通,本王内宅里的事,你比本王知道得都清楚。”

一道极其冷酷的声音从殿门外传来。

沉重的朱漆大门被两名羽林卫用力推开。

寒风夹杂着雪花猛地灌入大殿,吹得满殿的烛火剧烈摇晃。

楚归荑大步跨进殿内。

她没有穿朝服,依旧是那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间挂着双刀。

一米八九的极高个子,在一群大璟女官中依旧有种鹤立鸡群的压迫感。

她身上那股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血腥气,逼得满朝文武瞬间噤声,纷纷不由自主地往两边退去。

王瑾强撑着气势,转过身直视着楚归荑:“摄政王,臣只是就事论事,那沈晏之满手都是大璟将士的鲜血,王爷非但不折磨他,反而加以礼遇,王爷该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交代?”

楚归荑走到群臣最前方,冷笑了一声。

“砰!”

一本厚厚的账册被楚归荑从袖子里抽出,极其粗暴地砸在了王瑾的脸上。

王瑾躲闪不及,被账册坚硬的书角砸中颧骨,顿时红肿了一大块。

她捂着脸后退了两步,刚要发作,就听见楚归荑冷厉入骨的声音响彻大殿:

“这是本王让人昨夜连夜理出来的户部账目,大璟前线将士在宛城啃树皮、吃雪水的时候。

大璟国库拨给前线的三千万两军饷,只有一千八百万两送到了宛城。

剩下的一千两百万两,凭空蒸发了。”

全场死寂。

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王瑾,太府寺卿林如海,漕运总督谢家。”楚归荑锐利的目光如刀子般扫过这三个人,每念一个名字,殿内就有一人软倒在地。

“账目全在这儿,连你们怎么做平空账、怎么折算成劣等军械、去向了江南哪几家私库,都写得一清二楚。”

王瑾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豆大的冷汗从额头上滚落:“摄政王!这……这账册来历不明!这纯属诬陷!臣冤枉啊!”

“这账册,正是你口中那个通敌战俘花了一晚上算出来的。”

楚归荑垂下眼眸,用一种看死人的目光看着地上的王瑾,语气里全无温度:

“你一个大璟的户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

连做个假账,都做不过一个被俘的敌国相国。

贪污军饷,致使前线将士食不果腹。

你也有脸跟本王提交代?”

不顾王瑾的狡辩,楚归荑直接扬起手,声音传遍了整个金銮殿:

“殿前侍卫何在!”

“在!”四名披着重甲的女武士立刻跨入殿中。

“王瑾贪赃枉法,窃取军饷,按大璟律,斩立决。”楚归荑毫不拖泥带水,根本不给三法司任何插手的机会。

“拖下去,就在大殿门外的广场上砍了,让朝堂上这群瞎了眼的人,都好好听听响儿!”

“楚归荑!你敢!未经三法司会审,你敢杀朝廷命官!你这是擅权!陛下!陛下救臣啊——”

王瑾凄厉地惨叫着,拼命向龙椅上的女皇磕头。

小女皇吓得面如土色,死死抓着龙椅的扶手,半个字都不敢说。

侍卫上前,粗暴地反剪了王瑾的双臂,将她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大殿。

不多时,殿外传来一声沉闷的刀斧破骨声。

惨叫声戛然而止。

浓重的血腥味随着寒风飘进殿内。

满朝文武吓得纷纷跪伏在地,身体瑟瑟发抖。

刚才还跟着王瑾附和的几个官员,更是直接吓尿了裤子。

楚归荑连看都没看门外的无头尸体一眼。

她转过身,敷衍地朝着龙椅拱了拱手:“臣替陛下整顿朝纲,清理蛀虫,让陛下受惊了,臣告退。”

说罢,她一甩衣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金銮殿。

腰间的双刀在走动间碰撞,发出令人胆寒的清脆撞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