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十年春,乾清宫。
朱见深将一本奏折重重拍在案上,面色铁青。寒月端茶进来,见他这般模样,放下茶盏拿起折子翻看。只扫了几行,她眉头便皱了起来。
江南织造局,年年上报织造银两递增,可内库收到的绸缎却越来越少。宫中用度日奢,库中存银却日渐空虚。商辂暗中查了半年,终于递上这封密奏——织造局太监钱能,在江南横行霸道,强占民田、私设税关、克扣织户工银。七年之间,贪墨白银逾百万两。
“钱能。”朱见深咬牙,“朕待他不薄,他竟敢如此。”
寒月合上奏折:“你打算怎么办?”
“朕想派人去查。但寻常官员去,镇不住他。钱能在江南经营多年,与地方官勾结甚深。没有足够分量的人,查不出东西。”
寒月看着他:“那便我去。”
朱见深一怔:“姐姐?”
“皇后巡视江南织造,名正言顺。”寒月在他对面坐下,神色平静,“我是女眷,出入织造局、接触织户女眷,比你们男人方便。而且——”
她微微一笑:“我有空间,有回春丹,有月魄预警。真出了事,跑也跑得掉。”
朱见深沉默片刻,忽然道:“朕让李成带三百锦衣卫随行。”
“太多人反而招眼。带五十个精锐,扮作商队随从。”
“祐楷呢?”
寒月想了想:“带祐楷去。他今年八岁了,该看看宫墙外面的世界。书上读一千遍,不如亲眼见一回。”
朱见深点头,握住她的手:“姐姐,朕在京城等你回来。”
寒月反握住他的手,忽然想起一事,脸上微微一红:“见深,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又有喜了。”她轻声道,“半月有余。月魄今日才确认。”
朱见深愣了一瞬,随即笑了,将她拉入怀中:“又有了?”
“嗯。”
他低头贴在她小腹上,轻声道:“小家伙,你娘要去江南,你在里面乖乖的,别闹她。”
寒月轻敲他额头:“还不知男女。”
“男女都好。”他抬头看她,眼中温柔,“像祐萱一样贴心也行,像祐楷一样懂事也行。”
寒月笑了,靠在他肩上。月魄已自动为腹中胎儿布下护胎灵阵,她此行虽远赴江南,却并不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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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皇后仪仗出了京城。
队伍简朴,马车只有三辆。寒月带着祐楷坐在中间那辆,青禾和几个心腹宫人随侍。后面一辆装着行李,再往后是扮作商队的锦衣卫。李成亲自带队,五十人散入沿途客栈,暗中护卫。
祐楷趴在车窗上,看着宫墙越来越远,眼睛亮得惊人:“母后,外面好大!”
寒月靠坐在车中,手边放着一碟空间里摘的葡萄。她如今有孕在身,不宜颠簸,马车便走得平稳缓慢。月魄在脑海中道:“宿主放心,护胎灵阵平稳。江南烟雨,对胎儿无害。”
“我知。”寒月在心中应了一声,又对祐楷道,“祐楷,此次去江南,你要记住两件事。”
祐楷立刻坐正:“母后请说。”
“第一,多看多听,少说话。你是太子,多少人盯着你。第二,遇到不明白的事,先问,再想,不要急着下结论。”
祐楷认真点头:“儿臣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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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金陵城外。
寒月没有直接入城,而是先在城外一处皇庄落脚。这皇庄是她的私产,与京城田庄一样,由心腹打理。当夜,她将祐楷留在庄中,自己换了一身素衣,带着青禾和两个锦衣卫,悄悄从后门出去。
月魄在虚空中指引:“宿主,前方三里便是织造局工匠聚居的巷子。钱能克扣工银,织户们已经三月没有拿到工钱了。”
寒月走到巷口,只闻机杼声不绝,却夹杂着阵阵咳嗽和孩童啼哭。一间破屋内,一个老织工正在赶工,双手布满老茧,咳得直不起腰。他的妻子在一旁糊纸盒,三个孩子挤在一张破床上,盖着一条露絮的薄被。
寒月走进去,老织工抬头看她,见她衣着朴素却气度不凡,愣了一瞬:“这位娘子……”
“老人家,我是过路的客商,想打听些事。”寒月在他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银子,“冒昧打扰,这点银子您先拿着。”
老织工推辞不过,收了银子,眼眶便红了:“娘子想问什么?”
“织造局的工钱,多久没发了?”
老织工叹了口气:“三个月了。说是上头银两还没拨下来。可我们听说,钱公公刚在城里买了一座大宅子,花了上万两银子。”
寒月又问了几句,便起身告辞。她走了七八家织户,情况大同小异。回到皇庄后,她连夜写了一封密报,用空间传给了朱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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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寒月以皇后身份正式进入金陵城。
织造局太监钱能率众出迎,跪在城门口,满脸堆笑。寒月坐在车中,隔着帘子看了一眼。那人四十来岁,白白胖胖,一身绸缎,腰间挂着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佩,比宫里的贵人还体面。
“臣钱能,叩见皇后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寒月没有掀帘,只淡淡道:“起来吧。本宫奉旨巡视织造,明日便要看账册。”
钱能起身,脸上笑容不变:“臣已备好账册,殿下随时可查。”
寒月放下帘子,不再理他。祐楷坐在她身旁,小声道:“母后,那个人笑得好假。”
寒月摸了摸他的头:“所以你要记住——笑得太好看的人,未必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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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寒月在皇庄中翻阅钱能送来的账册。
账册做得极漂亮,每一笔银两进出都清清楚楚,乍看毫无破绽。但寒月在空间史书中读过太多这种把戏。她将账册翻到第三遍,终于发现了问题——有两笔拨银的日期,与山东赈灾的时间重合。而山东赈灾时,国库拨银的记录她亲自看过,根本没有江南织造这一项。
“假的。”她合上账册,冷笑,“钱能做了两套账。这一套是给上面看的,另一套才是真的。”
青禾道:“娘娘,那怎么办?”
“不急。”寒月站起身,走到窗前。金陵的夜比京城温润,空气中带着水汽和花香。她闭目凝神,月魄在脑海中轻声道:“宿主,空间此次晋级后,新增一条隐秘水道。从灵泉池底直通金陵城外秦淮河。宿主若想将证据送出城,可从水道走。”
寒月心中一动。这条水道,来得太及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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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寒月以“体察织户民情”之名,去了城南工匠巷。她特意带上祐楷,让他亲眼看看织户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祐楷走进那间破屋时,老织工一家正在喝稀粥。粥里几乎看不到米粒,几个孩子瘦得颧骨突出。祐楷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寒月没有催他。
良久,祐楷转头看她,眼睛红红的:“母后,他们为什么这么穷?”
寒月蹲下身,与他平视:“因为有人拿走了本该属于他们的东西。”
祐楷攥紧拳头:“是钱能吗?”
寒月没有回答,只是牵起他的手,走到老织工面前。祐楷忽然从袖中掏出自己随身带的点心,塞到最小的那个孩子手中。那孩子愣愣地看着他,然后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祐楷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母后,”他抬头看寒月,声音哽咽,“儿臣将来做了皇帝,一定不让百姓饿肚子。”
寒月摸摸他的脸:“母后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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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寒月将收集到的证据——假账册、织户口供、钱能私宅的地契副本——一一整理好,用油纸包严,投入灵泉池底的水道。月魄引导水流,将包裹送往金陵城外秦淮河边的指定位置。李成的人早已等在那里,取了包裹,快马送往京城。
而寒月不知道的是,钱能也在暗中动了手。
他买通了寒月身边一个负责洒扫的粗使宫女,得知皇后此行带了太子。钱能心中一横——皇后查他,他便拿太子做文章。若太子在金陵出了什么“意外”,皇后悲痛之下必然回京,查案之事自然不了了之。
当夜,钱能的手下悄悄潜入皇庄后厨,在一锅给太子熬的莲子羹里下了药。
寒月正在灯下给朱见深写第二封密报,月魄忽然发出刺耳警报:“宿主!有人在太子殿下的晚膳中下毒!”
寒月手中笔一顿,墨汁滴在纸上。
“祐楷吃了吗?”
“还没。但羹已经送到东厢了。”
寒月霍然起身,疾步走向东厢。推开门时,祐楷正坐在桌前,乳母端着那碗莲子羹,正要喂他。寒月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将羹碗打翻在地。
碗落地碎裂,莲子羹洒在地上,一只路过的猫凑上来舔了几口,走出门去不过数步,便倒地抽搐,口吐白沫。
祐楷脸色刷白。
乳母瘫坐在地,浑身发抖。寒月将祐楷拉入怀中,紧紧抱住,心中后怕如潮水般涌来。若是晚来一步……
“母后……”祐楷声音发颤。
“没事。”寒月拍着他的背,声音沉稳,“母后在。”
她抬起头,眼中寒光凛冽。
钱能,你敢动我儿子。
我不给你留全尸。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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