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回到九老区时,已是正午。
瞎眼老猫趴在墙头,和往常一样,尾巴垂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甩。阳光照在它空洞的眼窝上,疤痕从眉骨延伸到颧骨,像是被人用刀生生剜去了两颗眼珠。
林玄没有急着开口。他在墙根下坐下来,靠着石壁,跟老猫并排晒着太阳。
一炷香过去了。
两炷香过去了。
“你不问?”老猫先开了口。
“等你愿意说。”
老猫沉默了一会儿,尾巴停了。它翻了个身,从墙头跳下来,落在林玄膝盖上。它的身体很轻,骨头硌人,皮毛下全是陈旧的伤疤。
“九百年前,我是九老里最小的。”老猫的声音很轻,“玄冥比我大两百岁,一直带着我修炼。我小时候笨,学什么都慢,其他兄弟嫌我烦,只有玄冥不嫌弃。他教我抓鱼,教我爬树,教我辨认灵药。我那时候觉得,这辈子跟着他就够了。”
林玄没说话,静静听着。
“后来他发现万界壁的时候,第一个告诉的人是我。”老猫闭上空洞的眼窝,“他说壁后面有更广阔的天地,有让人飞升的力量。他说他要去看看,问我要不要一起。我说好。”
它顿了顿。
“然后他就疯了。界外之音腐蚀了他的神魂,他变得越来越偏执,越来越暴躁。他开始拿活物献祭,试图撑开裂缝。我劝他,他不听。我拦他,他打我。最后一次——”
老猫的声音停住了。
林玄感觉到膝盖上的猫在微微颤抖。
“最后一次,我在镇魔碑前拦住他。他手里拿着碎骨钉,就是赵三那枚。他让我让开。我说不让。他出手了。我躲了一下,碎骨钉刺进我的眼眶,他顺势一剜——”
老猫抬起前爪,轻轻碰了碰自己的眼窝。
“我痛得倒在地上,但我的手也扣住了他的喉咙。只要一用力,就能捏碎他的气管。”老猫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但我没捏。我下不去手。他站在我面前,满脸是血——我的血,眼神却冷得像冰。他说了句‘废物’,然后一脚踢开我,继续去拆封印。后来兄弟们赶到了,把他打落裂缝。但我的眼睛……没了。”
林玄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
“你恨他吗?”
“恨。”老猫毫不犹豫地说,“但我更恨自己。九百年来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捏下去了,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九老不用耗尽本源,不用在后山趴九百年,老马不用断腿,老鹤不用掉毛,老龟不用拿寿元去填封印。如果那天我狠下心——”
“猫爷。”
林玄把它捧起来,让它对着自己的脸。那双空洞的眼窝对着他,林玄能看到眼眶深处未愈的旧伤。
“你当年下不去手,是因为你心里还有兄弟。那不是软弱。”林玄说,“你恨的不是自己没杀他,你恨的是他逼你变成那种人。”
老猫的胡子颤了颤。
“第九转叫猫眼篇。”它忽然说,“你知道吗,我瞎了之后反而看得更清楚了。猫眼篇的能力叫‘真实之眼’,能看穿一切虚妄和伪装。玄冥最擅长蛊惑人心,他的神魂可以伪装成任何人。你集齐前八转之后,他会用最强的幻术对付你。如果你没有真实之眼,你根本分不清眼前的人是敌是友。”
“所以第九转是专门用来对付他的。”
“对。”老猫从他手里跳下来,落在石台上,“但我教你猫眼篇之前,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我要你带我去地脉。”老猫平静地说,“我要去见玄冥。九百年的账,我得当面算。”
林玄犹豫了。地脉空间凶险,老猫又瞎着眼,万一出不来怎么办?
但老猫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瞎了九百年,地脉那点邪气还伤不到我。你只管带路。”
林玄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
当天夜里,林玄带着老猫再次入地脉。
有了踏云篇的地脉感知,这次进入比上次轻松了许多。他一手托着老猫,沿着地脉光脉往深处走。老猫趴在他掌心里,浑身紧绷,胡子微微颤动——它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周围环境中那股熟悉的邪气。
暗红脉动再次出现在前方。玄冥的神魂投影依旧盘踞在核心处,但比上次暗淡了许多——林玄之前那一拳切断了他和地脉的共鸣,他还在恢复。
感应到林玄的气息,玄冥睁开眼,笑了。
“又来了?还带了只瞎猫。”他的目光落在老猫身上,笑容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小弟……”
老猫从林玄掌心站起来,面朝声音来源的方向。
“别叫我小弟。”老猫的声音冷得像铁,“你没资格。”
玄冥沉默了一瞬,随即轻叹:“九百年前的事,你还在记恨。我当时被界外之音控制,身不由己——”
“你现在也在被控制。”老猫打断他,“你以为你在利用界外之音?你早就是它的傀儡了。你说要打开万界壁让灵气暴涨,但你自己心里清楚,壁打开的那一刻,你神魂里那点‘自我’就会被界外之音完全吞噬。你会变成一头只知道毁灭的怪物。”
玄冥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还是那么天真。”他的声音里没了之前的温和,“界外之音给我力量,给我目标,给我超越此界的眼界。你说我是傀儡?没有它,我什么都不是。有了它,我能成神。这有什么错?”
老猫没有反驳。
它抬起前爪,空洞的眼窝对准玄冥神魂的核心处。
“我今天来,不是要劝你。”老猫说,“我来告诉你一声——我不恨你了。”
玄冥愣住了。
“九百年前我下不去手,是因为我蠢。”老猫的声音平静如水,“我花了九百年才明白,你根本不值得我心软。所以今天,我不会再下不去手了。”
它转头朝向林玄,口吐人言:“猫眼篇不用修。我的眼睛,本来就在你那里。”
林玄心头一震。
他想起一件事——第一次激活九转时,老龟壳上的字亮起,九只老家伙同时睁开了眼。当时瞎眼老猫的眼窝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九百年前我被挖眼之前,把毕生的‘看见’凝聚成了一枚猫眼石,藏在龟老头的壳里。你激活第一转那天,猫眼石已经进了你的识海。”老猫说,“它一直在等你。等你修成前八转,等你来找我。现在,是时候了。”
林玄闭上眼,内视识海。在识海最深处,一枚琥珀色的珠子静静悬浮,里面封存着九百年的时光、九百年洞察一切的“看见”。
他伸手触碰那枚珠子。
识海炸开。
无穷无尽的画面涌入脑海——山川变迁、生灵更迭、封印碎裂、玄冥的每一次布局、每一颗棋子的安插、地脉中邪气的每一条脉络——九百年来发生的一切,像洪水一样冲过他的神识。
但林玄没有崩溃。八转炼就的神识如磐石般坚固,将所有信息照单全收,一点一点拆解、消化、理解。
脑海中信息浮现——
【九转·猫眼篇·激活成功】
【获得被动能力:真实之眼——可看穿一切虚妄、幻术、伪装、隐匿,感知范围扩展至千丈。冷却时间:无。】
【获得主动能力:猫眼洞天——以真实之眼洞穿空间,锁定敌人核心弱点。每日可使用一次。】
【额外奖励:神识与真实之眼融合,鹤羽凝神诀与听风辨位术融合升级——可感知并追踪方圆千丈内一切生命体的气息与轨迹。】
林玄睁开眼。
他的瞳孔变成了琥珀色,里面流转着无数细密的纹路,像猫的眼睛。他看向玄冥,看到了之前看不到的东西——暗红脉动深处,有一条极细的暗红色丝线从玄冥后脑延伸出去,穿透地脉空间,直通后山镇魔碑的裂缝。
那就是玄冥和万界壁的连接。连接在他体内,不在任何地方。他本身就是万界壁的锚点。杀死他,或者切断他后脑那根丝线,万界壁才会真正闭合。
玄冥感受到林玄目光中的变化,脸色终于出现了真正的恐惧。
“你……九转齐了?”
林玄没有回答。他低头看向掌心里的老猫,老猫的嘴角微微翘起,像是九百年终于笑了一次。
“九转齐了。”林玄说,“龟息、牛魔、鹤羽、蛇蜕、鸡鸣、听风、踏云、幻心、猫眼。九种力量归位,九老的心愿达成。”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盯着玄冥。
“三天后,鬼门开。我会在镇魔碑前等你。”
玄冥的神魂投影开始剧烈扭曲,暗红脉动疯狂跳动。他张嘴想说什么,但林玄已经带着老猫转身离去,再没有回头看一眼。
——
回到地面时,天快亮了。
林玄走出九老区,站在后山的高处。晨风吹过,他体内的九股力量同时运转,龟壳漩涡、牛魔之力、鹤羽身法、蛇蜕之躯、鸡鸣阳气、听风感知、踏云地脉、幻心神识、猫眼真实——九转合一,在他的丹田中形成了一枚完整的九色漩涡,缓缓旋转,与天地共鸣。
镇魔碑方向,裂缝中的暗红光芒已经收缩到了极致,被九转之力压制住了。
但远处的天际线上,一道若有若无的暗红裂缝正在天际缓缓裂开。
鬼门开,就在明天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