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来报到的那天,是个周二。
陆则在办公室里等着他,手里翻着他的简历。
三十岁,康奈尔大学博士,在MIT做了三年博后,方向是第三代半导体——跟陆则当年一模一样。
简历写得很漂亮,发过两篇Nature子刊。但陆则知道,能从康奈尔跑到北京来的,简历背后一定有故事。
他太清楚那种故事了。
九点整,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三下。
"进来。"
门推开,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
瘦,戴眼镜,穿一件灰色的卫衣,手里拎着一个双肩包。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小一点,眼神里有紧张,也有一点期待。
"陆老师?"年轻人说,"我是陈默。"
陆则站起来,伸出手:"坐。"
陈默走进来,有点拘谨地坐下,把双肩包放在脚边。
陆则看着他,突然觉得时光好像倒回去了十年。
十年前,他自己也是这样——拎着一个包,走进一间陌生的办公室,手心有点出汗,不知道前面等着自己的是什么。
"别紧张。"陆则说,"先喝点水。"
他给陈默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陈默接过水,说了声谢谢。
"你的情况,小王跟我说了。"陆则说,"在康奈尔那边,待得不开心?"
陈默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不是不开心。"他说,"是……待不下去了。"
他说得很简短,但陆则听懂了。
跟十年前的他一样——不是拍桌子吵架走的,是那种你永远融不进去的感觉。重要的会不叫你,核心的数据不给你,你的名字永远在致谢里,不在作者栏里。
"我懂。"陆则说。
陈默抬起头,有点意外。
"我当年跟你一样。"陆则说,"在MIT待了七年,走的时候也是一个人,拎着一个箱子。"
陈默看着他,眼神里的紧张少了一点。
"走,我带你看看实验室。"
陆则站起来,带他出去。
实验室在四楼,二十多个人,都在忙碌。陆则一个一个给他介绍——林晓,陈志远,赵磊……每介绍一个,对方都笑着跟他打招呼,很自然,没有那种"新来的"的距离感。
陈默的工位在陆则办公室旁边,靠窗的位置。
陆则推开门,指给他看:"这是你的位置。"
陈默走进去,愣住了。
桌上已经放好了电脑,显示器是新的,键盘鼠标都配好了。旁边有一个笔筒,里面插着几支笔。窗台上摆了一盆小绿植,绿油油的。
"这……"陈默转过头,"我还没提过需要什么。"
"小王都安排好了。"陆则说,"你先看看,缺什么跟我说。"
陈默坐下来,摸了摸那台新电脑,半天没说话。
陆则带他走到窗边。
"楼下有个便利店,"陆则指着窗外,"24小时的,你早饭可以在那里解决。报我的名字就行,月底统一结。"
陈默又愣了一下。
"陆老师,我……我还没说我住哪。"
"专家楼,三楼,305。"陆则说,"钥匙在你工位的抽屉里。"
陈默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来之前,以为要自己找房子,自己办手续,自己跑各种流程。结果什么都不用——工位、电脑、宿舍、甚至早饭的地方,全部都安排好了。
跟他在康奈尔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在康奈尔,他要申请一个设备机时,得提前三个月排队,还要看秘书的脸色。他要报销一笔差旅费,得填五张表,等两个月。
这里什么都不用。
他只需要做他的研究。
"好了,"陆则拍了拍他的肩膀,"第一天,先熟悉熟悉环境。有什么不懂的,问林晓,问陈志远,都行。"
"我不打扰你了。"
陆则转身要走,陈默突然开口:"陆老师。"
陆则停下来,回过头。
"为什么……"陈默有点犹豫,"为什么你们对我这么好?"
陆则看着他,笑了。
"因为十年前,"他说,"也有人对我这么好。"
然后他转身走了,留下陈默一个人站在窗边。
那天晚上,陆则又是最后一个走。
他经过陈默的工位,看到那个年轻人已经坐下来了。电脑开着,桌上摊着一个笔记本,正在写东西。
陈默打开了桌上那盏台灯。
暖黄色的光,铺满了半张桌子。
陆则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十年前,他自己第一次打开那盏灯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光。
那时候只有他一个人。
现在,灯下面的人,多了一个。
以后还会更多。
陆则笑了笑,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两盏灯,都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