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灯下面的人

回国后的第十年，陆则四十岁了，他的团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五个人的小作坊了。

现在实验室里有二十多个人——两个研究员，五个副研究员，十几个博士生和硕士生。林晓博士毕业留校，直接评了副研究员，现在带自己的小课题组；陈志远当了课题组长，管着材料合成那一块；苏敏去了京东方，当了工厂的技术副总，专门管他们那条产线。

陆则自己呢？

他现在是实验室的主任，正高，博导。但他还是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走，跟八年前一模一样。

桌上那两盏灯，还是并排摆着。

一盏旧的，一盏新的。

新的挑战是在那年秋天来的。

国际上出了一篇论文，是斯坦福的大卫团队发的。他们换了一条全新的技术路线，性能比陆则他们的最好数据，又高出了百分之三十。

消息传回来，实验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了。

陈志远拿着那篇论文，冲进陆则的办公室："陆老师，大卫他们换路线了。我们现在的方向，是不是要落后了？"

林晓也很焦虑："陆老师，我们要不要也转方向？如果继续走原来的路，可能两年内就追不上了。"

实验室里分成了两派。

一派说要转方向，跟着大卫走，不然就落后了。

一派说不能转，转了就前功尽弃，而且他们的路线已经很成熟了。

陆则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想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实验室里。

桌上那两盏灯都亮着。旧的那盏，光线暗一点；新的那盏，亮一点。两盏灯的光混在一起，铺满了半张桌子。

他想起八年前，刚到这个实验室的时候，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灯。

现在他有了团队，有了成果，有了量产线，但他反而更犹豫了。

他拿起那盏旧台灯，摸了摸底座上的划痕。

老领导说过："灯不能灭。"

但灯不能灭，不代表不能换个方向。

他想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林晓和陈志远发了条消息：

"明天早上八点，所有人开会。我们讨论一下方向的事。"

第二天的会，开了三个小时。

陆则没有先发表意见，而是让所有人都说。

林晓说，她觉得应该转方向，不然就落后了。陈志远说，不能转，他们的路线已经有积累了，转了就全完了。其他人七嘴八舌，有人支持这个，有人支持那个。

陆则听了三个小时，最后才开口。

"我不转。"

所有人都看着他。

"大卫的路线，确实新，性能也好。"陆则说，"但我们的路线，有我们的优势——我们的工艺更成熟，我们的量产线已经跑通了，我们有自己的专利布局。如果现在转方向，等于从零开始。"

"但我们也不能闭着眼睛不看。"

他看着自己的学生们："从今天开始，我们分成两组。一组继续走原来的路线，把工艺再推一步；另一组，去研究大卫的新路线，看看能不能吸收过来，为我们所用。"

"两条腿走路。"

林晓和陈志远对视了一眼，都点了点头。

会开完之后，小王来找他。

"陆博士，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部里新来了一个年轻人，"小王说，"从美国回来的，三十岁，在康奈尔做博后，跟你当年一样，被排挤，待不下去了，想回国。"

陆则愣了一下。

"他的方向跟你差不多，也是第三代半导体。"小王说，"部里问我，能不能安排在你这儿。你当年是别人带的，现在你也带带新人。"

陆则没说话。

他想起八年前，他刚下飞机的时候，小王举着那张A4纸，跟他说"陆博士，实验室给您准备好了"。

那时候他是个需要被照顾的新人。

现在，他成了那个被人依靠的人。

"行。"陆则说，"让他来吧。"

那天晚上，陆则又是最后一个走。

他坐在桌前，两盏灯都亮着。

他打开电脑，开始写两份东西。

一份是下一代材料的研究计划。

另一份，是那个年轻人的培养方案。

他写到一半，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两盏灯。

旧的那盏，是三十年前的一个年轻人，在七十年代的实验室里，就着它的光，做实验。

新的那盏，是八年前的他自己，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打开第一盏灯。

现在，灯下面的人，又多了起来。

林晓、陈志远、苏敏、赵磊、周洋……还有那个还没见面的年轻人。

灯还是那盏灯。

但灯下面的人，一代一代，越来越多。

陆则低下头，继续写。

窗外的夜很深。

但灯是亮的。

而且以后，会一直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