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晚风拾巾

离她最近的男生，个子很高，肩很宽，正拧开瓶盖灌水。深棕色的星光从他身上缓缓升起来，厚重，沉稳，像陈年的檀木香。

但那份厚重里有一丝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颤抖，像是什么东西被压得太紧，快要撑不住了。他放下水瓶，侧头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笑了。笑容很稳，很可靠。可星光不会骗人。

旁边那个圆脸的男生，正蹲在地上系鞋带。奶白色的星光软软地裹着他，小小的，轻轻的，像刚出生的小动物缩成一团。

苏晚星看见他的手指在鞋带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系，系得很认真，很用力，好像这样就能把什么东西系紧一点。

再往那边，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男生靠在墙上，低头刷手机。浅蓝色的星光碎成一片一片的，在他指尖周围轻轻晃，像打碎的玻璃渣还勉强拼在一起。

他刷手机的动作很随意，嘴角甚至带着点笑意，但那些碎片一直在抖。

苏晚星站在路边的梧桐树影里，一动不动。

她看见了整整十五种颜色。

灰银色的，蒙着一层薄雾，安静地伏在那个始终没说话、只低头踢石子的男生肩头。薄荷绿的光在一颗脑袋上方轻轻摇曳，像风里的蒲公英，脆弱得让人心慌。橘红色的星光跳动着，热烈又焦躁，像一簇快要烧到自己尾巴的火焰。

金橙色的光锐利而紧绷，每一根线条都像拉满的弓弦。茶棕色的，温温吞吞地坠着，黯淡，却还在努力地、一点一点地往上浮。奶橘色的星光蜷缩着，小小的，圆圆的，像一只学会了装乖的小动物。青柠色在人群中蹦来蹦去，跳脱、鲜活，像随时准备逃跑。

浅鹅黄的那一簇，柔柔地飘着，飘的方向是西边，是某个不在重庆的地方。琥珀色的星光安安静静地缩在最后排，暗淡到几乎融进暮色里，没有人回头去看它一眼。还有亮银色的，在人群最中间跳得最欢，跳得最高，像一颗永远不会熄的小太阳。

苏晚星的眼睛发酸。

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她没有“读心术”。她看见的不是想法，是情绪本身。是那些十七岁的、十几岁的少年，藏在笑容和吵闹底下的、真正的样子。

每一个人。

每一个人都在笑着，每一个人身上都有光。

但没有一道光是简单的。

……

便利店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白色外套的男生抱着一箱水走出来，肩膀撞了一下门框，箱子差点掉，旁边几个人笑着去接，闹成一团。

苏晚星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后背贴上了梧桐树干，粗糙的树皮硌得她微微皱眉。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脚边有什么软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被落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边上。大概是谁从箱子里翻东西的时候掉出来的。

她蹲下去，把围巾捡起来。羊绒的，很软，还带着一点体温。围巾的角上绣了两个字，小小的，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孩自己缝的。

浚铭。

苏晚星攥着围巾站起来。那群少年已经往前走了，闹哄哄的一群人，推着自行车，有的在抢谁的手机，有的在喊“你走快点”。十几道星光在暮色里飘着，明明灭灭，像一条流淌的河。

她看见队伍最后面那个小小的身影了。

奶白色的星光，软软地裹着他。他走在最后，背着一个看起来比他肩膀还宽的书包，低着头，脚步不快不慢。没有人回头等他。但他也没有喊任何人。

苏晚星追了两步。

声音比她想象的小。风一吹，散了大半。

但那个男生回头了。圆圆的脸上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看见了她手里的围巾。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小幅度地亮了一下，像一滴水落在星光上。

他小跑回来，在苏晚星面前站定。个子比她想象的高一点，但还是个孩子的样子，下巴圆圆的，卫衣的帽子上有两只毛茸茸的耳朵。他接过围巾，抱在怀里，抬头看了她一眼。

声音也软。

苏晚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看见他身上的奶白色星光在她递出围巾的那一瞬间，轻轻抖了一下，亮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

男生抱着围巾跑回队伍里了。没有人问他为什么掉队，他自己也没提。他只是把围巾重新叠好，塞进书包侧袋里，拉上拉链。动作很仔细。

苏晚星站在原地，看着那群少年走远。晚霞一点点暗下去，路灯还没亮起来。他们的星光在渐深的暮色里越来越淡，越来越远，像一群萤火虫飞向看不见的远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碰到围巾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温度。那是围巾的温度，还是星光的温度，她分不清。

胸口有什么东西胀胀的，酸酸的，像一口气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条缝。

二十六岁。她活了二十六年，一直在看别人的脸色，猜别人的心思，迁就所有人的情绪。到头来，她连自己到底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可就在刚才，她看见了十五个少年。每一个人都在藏。藏累，藏怕，藏难过，藏想家，藏“我可能不行”。他们藏得那么好，那么熟练。熟练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们真的没事。

苏晚星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拽了拽。重庆的晚风从坡下吹上来，带着火锅底料和江水的潮气。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脑子里还飘着那些光。

深浅不一的，明明暗暗的，摇摇晃晃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看见这些。也不知道这算什么。穿越的赠品？还是前世的自己许的那个荒唐愿望，被谁听去了。

但有一件事她确定了。

她不想再只是路过了。

路灯亮起来的时候，苏晚星已经走远了。身后的坡道上，便利店的灯牌还在闪，再远处的某栋楼里，某一层的灯还亮着。

有人还在练舞，有人还在唱歌，有人还在对着镜子一遍一遍纠正自己的动作。

他们不知道，今天傍晚，有一个路过的女孩，看见了他们所有的星光。

而苏晚星自己也不知道。

这只是第一天。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