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寿州龙脊·广陵遇旧

瘦西湖畔亭台之外，游人往来不绝。张起灵正与林逸尘缓步闲行，目光流连于两岸秋柳碧波。游人稍密，侧身避让之间，肩头不慎轻轻撞上一位路过的男子。

张起灵脚步微顿，依循平日修习的古仪，微微躬身，神色谦和，轻声道：“失礼。”

那男子愣了愣，摆了摆手，笑着示意无妨，二人便错身而过。

可站在这名男子身侧，戴着黑框眼镜的人一眼认出张起灵，脱口唤道：“哑巴。”

一声称呼响起，周遭随行的林家、张家护卫当即神色一凛，却没有贸然上前。

林逸尘原本正望着湖面，听见这声外号，小小的眉头立刻紧紧蹙起，转过身，抬眼看向戴黑眼镜之人，奶声却字字铿锵，以文言正色诘问：

“先生，此便是汝之家教？纵今世俗世，亦不可随意妄呼他人鄙号。汝不知礼，是为不敬。”

黑眼镜闻言一怔，显然没料到开口的竟是这么个稚童，身旁刚被撞到的男子也停下脚步，转头望过来。

黑眼镜挑了挑眉，漫不经心笑道：“小家伙，我与他乃是旧识，向来这般称呼，只是玩笑而已。”

林逸尘背着手，立在张起灵身侧，不卑不亢，继续正色而言：

“相交虽旧，亦有分寸。称谓者，人之礼也。随口以诨号称人，便是轻慢。古云‘不敬则礼废’，今世相交，亦当存敬重之心，岂可以玩笑为托词？”

张起灵静静站在一旁，玉冠端正，玄色麒麟礼服的暗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他没有出言辩驳，只是安静看着林逸尘据理辩礼。

多年修习，他早已懂得何为体面，何为尊重。方才无意相撞，主动躬身致歉，便是守礼；可旁人随意给他起旧日江湖外号，便是失了礼数。

黑眼镜看着眼前这小娃娃引礼辩驳，又看了看身侧气质大变的张起灵。

眼前这人，哪里还是当年那个寡言独行、满身风霜的古墓中人。长发玉冠，举止端方，行礼有度，谈吐有章，全然是世家宗主的模样。

黑眼镜心里暗自感慨，数年不见，变化竟如此之大。

“罢了，是我失了分寸。”黑眼镜微微抬手，对着张起灵拱手，“先前习惯旧称，一时口无遮拦，还望海涵。”

张起灵微微颔首，依古礼浅揖，语调平和：“无妨。知过便可。”

林逸尘见对方致歉，神色稍稍舒展，不再继续诘难，却依旧补了一句：

“君子相交，贵在相敬。往后不可再如此。”

说完，他转头看向张起灵，文言轻声叮嘱：“我们继续游湖。不必在此多费口舌。”

张起灵应下，伴着林逸尘，缓缓继续前行。两队卫士紧随其后，慢慢走远。

黑眼镜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对着身旁的人低声感慨：

“好家伙，哑巴现在不光整个人气质大变，身边还跟着这么一位小宗主，守礼守得一丝不苟。往日江湖那一套，在这儿行不通咯。”

那人望着远去的身影，轻轻点头，轻叹一声。

扬州湖上风依旧，桂香漫过堤岸。

旧江湖的称呼、旧日的习气，早已和如今的张起灵格格不入。

他不再是众人口中的“哑巴”，他是张氏正统家主，知礼、守心、明法度。

而林逸尘，便是那个替他守住这份体面，辨明礼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