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寿州龙脊·新法课业

寒来暑往，又是一载。

六艺、六德六行、六经典籍、六仪仪态、兵法辞令、金石铭文，整套周代贵族修学的功课，张起灵已然尽数通晓。一身麒麟礼服，长发玉冠，谈吐引经据典，进退合乎古礼，站在那里，便是一位自古籍画卷里走出来的世家宗主。

林逸尘将最后一卷《春秋》简册合上，小手轻轻拍了拍书页，抬眼打量张起灵，细细审视一番，缓缓点头。

“古之君子修学，你已然大成。”

张起灵微微躬身，依古礼应答：“幸得小师君悉心教导。”

一旁侍立的张家侍卫本以为课业就此告一段落，宗主总算可以松口气。谁料林逸尘转身，示意林家下人搬来一大堆崭新的书籍，堆叠在案几之上，封面不再是泛黄古籍，而是现代印制的书本。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民法典》，还有各类治安、文物保护相关的法律法规，社会学、法学通识读本，满满摆了一大片。

张起灵望着这一堆现代典籍，微微一怔。

林逸尘背着小手，小脸上依旧是那副老成持重的模样，不再用文言，而是清晰的现代话语：“古礼只能修身，国法方能立身。古学通晓，今法亦不可废。古之世家守礼，今世世家守法。接下来，我们学现代律法。”

张起灵愣在原地，心底忽然灵光一闪。

这三年朝夕相伴，他一直以为，林逸尘是幼主启蒙，自己只是陪着一同课业。

他一直默认：是小娃娃要学，拉着他一起跟着学。

可此刻看见这堆律法典籍，他瞬间恍然大悟。

哪里是林逸尘需要学习这些东西。

林逸尘早已烂熟于心。

从头到尾，根本不是伴读，是这位四岁多的林家家主，特意安排，一步步循序渐进，专门来教他。

先前古礼、诗书、六艺，是补他断掉百年的世家根基；如今现代法律，是教他当下世间的行事准则。

张起灵心中一瞬间五味杂陈，又好气，又好笑。

好气的是，自己堂堂张氏一族宗主，活了漫长岁月，竟一直被一个孩童安排得明明白白，从头到尾都是对方的授课对象。

好笑的是，眼前这个小小的人，心思深远，谋算周全，从古典文德到现世律法，早就为他规划好了完整的重修之路。

张起灵望着案上厚厚的法律书籍，无奈轻笑一声。

“原来，并非伴读，乃是专门为我授课。”

林逸尘扬了扬下巴，坦然承认，奶声奶气却条理分明：

“自然。古学教你何为君子风骨，律法教你何为行事底线。昔日吴三省、解连环之流，便是饱读江湖旧俗，却漠视国法，才落得身陷囹圄。你身为军政世家的家主，既要懂古之大义，亦要明今之法度。”

他伸出小手指向刑法读本：

“你看，文物保护相关法条，私自勘探古墓、盗掘古遗址，不论出于何种理由，皆属重罪。哪怕心怀善意，只要触碰法条，一样要承担法律责任。”

接下来的日子，庭院课业改换了内容。

不再是吟诵诗经、演练射御，而是研读法条，辨析案例。

林逸尘引着张起灵逐条解读法条，还会拿当年杭州吴三省一案当做实例剖析，讲清楚其中违法的关键点。

“你看，吴三省自以为布局是江湖博弈，殊不知从散布消息、谋划引诱他人涉足地下遗迹那一刻，就已经触碰法律红线。”

张起灵认真翻阅法典，静静听着林逸尘讲解。

从前他只知杀伐、守秘，不懂世间法度；后来修习古礼，懂了古代君子的规矩。如今再学现代法律，才算真正明白，家国秩序，古今一脉。

张家侍卫们依旧在廊下值守，看着有趣的一幕。

一身麒麟礼服、长发玉冠、满腹诗书的张家族长，端坐案前，捧着现代法律书籍，听小小的林家家主逐条讲解案例。

偶尔张起灵提出疑问，林逸尘引述法条，条理清晰地解答，遇到容易混淆的地方，还会用通俗的话给他掰开讲透。

一日课业结束，夕阳洒落在天井。

张起灵合上《民法典》，看向身旁的林逸尘，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语气：

“我竟许久才察觉，你不是一同求学，是专门来教我。”

林逸尘翻了个熟悉的大白眼，轻叹一声：

“嗟乎，宗主后知后觉。若等你自己慢慢摸索，不知还要蹉跎多少岁月。”

张起灵闻言，低声笑起来。

百年漂泊，无数人想利用他、裹挟他、算计他。

唯有这个小小的林家家主，费心费力，先补他古学根基，再授他现世律法，不求利用，只为帮他寻回正途，懂得守身、守族、守法。

古有君子六艺修身，今有国法明辨是非。

寿州这座连通数院的林家大宅，便是他的归处。

往后，他既有古籍熏陶出的君子风骨，亦有现世法律作为行事标尺，再也不会被江湖虚妄的宿命裹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