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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惊蛰

掌心星星

三月初,惊蛰。

春雷乍动,万物复苏。江城的天气在这一天骤然转暖,前一天还需要穿厚外套,第二天一件薄毛衣就够了。路边的玉兰花一夜之间全开了,白的像雪,粉的像霞,整条街道都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沈清栀的第二本书在这段时间进入了关键的创作阶段。她原本以为有了第一本书的经验,第二本会写得更加顺畅,但事实并非如此——第一本书更像是一本食谱的延伸,记录的是菜品和与之相关的故事;而第二本书,她想要触及更深层的东西——关于失去,关于传承,关于那些无法挽回却又从未消失的情感。

写外婆的部分尤其艰难。她常常写着写着就停下来,盯着屏幕发呆,然后删掉刚写下的段落,重新来过。不是写得不好,而是每一次重读那些文字,都会让她重新经历一次失去外婆的感受。

有一天晚上,小予安睡着后,她坐在书桌前,面对空白的文档,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她盯着闪烁的光标,忽然觉得那些她想表达的东西——那些关于外婆的记忆、那些藏在食物里的情感——都太过私人,太过沉重,她不确定是否应该把它们写进一本书里,让陌生人阅读。

她关上电脑,走到客厅,在林砚辞身边坐下。

“怎么了?”林砚辞放下手机,注意到她情绪不对。

“我在想,第二本书到底要不要写那么多关于外婆的内容。”沈清栀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我怕写出来之后,会觉得自己在消费那些记忆。”

林砚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觉得外婆会介意你把她的故事写下来吗?”

沈清栀想了想:“不会。她其实很喜欢我跟别人讲她做的菜。”

“那你担心的到底是什么?”

沈清栀愣住了。她想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找到了答案:“可能是怕自己写不好。怕我笔下的外婆,不如真实的外婆那样好。”

“那就写到你自己满意为止。”林砚辞的语气很平静,“你不必一次就把所有东西都写完美。可以先写出来,再慢慢修改。实在不满意,就留着不发表。”

沈清栀转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安慰人了?”

“我一直都会,只是平时懒得说。”

沈清栀忍不住笑了。她心里的那团纠结,在这一刻松动了些许。

第二天一早,她重新打开电脑,把之前写好的关于外婆的章节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之后,她做了一件事——她删掉了其中一段她觉得过于煽情的描写,然后用更朴素的语言重新写了一版。

写完之后,她读了一遍,觉得比原来那版更好。朴素的力量,有时候比华丽的辞藻更能打动人心。

她把这个改动发给陈编辑,附了一句:“我觉得这样更好。”

陈编辑很快回复:“我也觉得这样更好。保持这个感觉。”

同一天,视频平台的编导联系她,跟她确认了“家乡的味道”系列的拍摄计划。编导告诉她,第一期节目安排在三月中旬,拍摄地点就在江城,内容是探访几家有代表性的老字号小吃店。第二期则计划让她回老家拍摄,具体时间待定。

“我们想让这个系列不仅有美食,还有人情味。”编导在电话里说,“沈老师,您在节目里不用刻意表演什么,就做您自己就好。您跟店主聊天、品尝食物的过程,就是我们最想要的素材。”

沈清栀答应了。她其实也有些期待——期待通过这个系列,重新认识这座她生活了多年的城市。

三月中旬,第一期节目如期拍摄。

拍摄当天,沈清栀起了个大早。她换上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搭配一条深色的长裤,简单大方,又不失温柔。她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妆容——淡妆,干净清爽,符合她一贯的风格。

摄制组在约定的时间到达。编导是一位年轻的女孩,姓周,做事干练,说话却温和。她跟沈清栀简单沟通了今天的流程——先去一家开了三十年的馄饨店,再去一家传承了两代人的豆皮铺子,最后去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老茶馆。

第一家馄饨店的老板是一位六十多岁的大叔,从二十岁开始就在这家店里做馄饨,一做就是三十年。他的店面不大,只有七八张桌子,但每天早上都坐满了人。沈清栀在镜头前点了一碗鲜肉馄饨,老板亲手包、亲手煮,端上来的时候,碗里的馄饨个个饱满,汤面上漂浮着葱花和虾皮,香气扑鼻。

沈清栀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咬了一口。馄饨皮薄馅大,肉馅鲜美,汤汁醇厚。她吃完一个,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这个味道,就是江城的味道。”

这句话不是事先准备好的台词,是她发自内心的感受。

第二家豆皮铺子的老板娘是一位五十岁的阿姨,她的父亲当年就是做豆皮的,她从小在店里长大,十几岁就学会了这门手艺。沈清栀站在灶台边,看着老板娘熟练地将米浆摊在锅里,撒上馅料,翻面煎至金黄,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我爸当年跟我说,做豆皮没什么秘诀,就是用心。”老板娘一边翻着豆皮一边说,“米浆要磨得够细,火候要掌握得刚好,馅料要新鲜。这些东西,偷不了懒。”

沈清栀尝了一口刚出锅的豆皮,外皮酥脆,内馅软糯,豆香和肉香在口中交融。她点了点头:“确实,偷不了懒。”

第三站是一家藏在老城区巷子里的茶馆。茶馆的老板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先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泡得一手好茶。他给沈清栀泡了一壶碧螺春,茶汤清澈,香气清雅。老先生坐在对面,不紧不慢地讲起了这间茶馆的历史——从他爷爷那辈开始,这间茶馆就在这里了,经历了战乱、搬迁、重建,一直开到现在。

“现在年轻人都不爱喝茶了,都喜欢喝那些奶茶、果茶。”老先生笑了笑,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淡淡的感慨,“不过没关系,总有人会回来的。就像这春天,每年都会来。”

沈清栀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味微苦,回味甘甜。她放下杯子,心想,这一期的标题已经有了——就叫“总有人会回来的”。

拍摄结束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沈清栀跟摄制组的每一位成员道了谢,然后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三月的夕阳落在身上,暖洋洋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她拿出手机,给林砚辞发了一条消息:“拍完了,很顺利。”

几秒钟后,林砚辞回复:“晚上想吃什么?我做。”

沈清栀看着那条消息,站在路边,忍不住笑了。她回复道:“你做?你确定?”

“我最近学了一道新菜。”

“什么菜?”

“番茄炒蛋。”

沈清栀笑出了声。番茄炒蛋,全世界最简单的一道菜,被他当成“新菜”来宣布,语气里居然还带着一丝骄傲。她回复道:“好,那我今晚就尝尝林大厨的手艺。”

回到家的时候,林砚辞果然在厨房里忙碌。灶台上摆着一盘切好的番茄和一碗打好的鸡蛋,旁边的锅里正在煮米饭。他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站在灶台前,神情专注,像是在对待一场重要的比赛。

沈清栀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回来了?”

“嗯,回来了。”

“去洗手吧,马上就好。”

沈清栀洗完手出来,林砚辞已经把番茄炒蛋端上了桌。色泽鲜艳,番茄的红和鸡蛋的黄交织在一起,点缀着翠绿的葱花,看起来相当不错。她夹了一筷子,尝了一口——酸甜适中,鸡蛋嫩滑,比她想象中要好得多。

“怎么样?”林砚辞看着她,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期待的神情。

“好吃。”沈清栀诚实地回答,“你真的进步了。”

林砚辞松了一口气,给自己也夹了一筷子,尝了尝,然后点了点头:“确实还行。”

沈清栀看着他一本正经评价自己作品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春天,一切都刚刚好。

窗外,暮色渐浓。远处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晚霞正在缓缓消散。城市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无数颗星星落入了人间。

春天,才刚刚开始。1

段评

这种细节处理得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