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的清晨,沈清栀独自出了门。
小予安还在睡觉,林砚辞送她到门口。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她的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她露在外面的脖子:“早点回来。”
“好。”
沈清栀打车前往老城区。车子穿过春节期间的街道,路上行人稀少,店铺大多还没有开门。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外婆的老房子在一条名叫青石巷的巷子里。这条巷子她小时候走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每一块松动的地砖。但当司机在巷口停下,她走下车,站在那条熟悉的巷子前时,她还是愣了一下——巷子比她记忆中窄了一些,也旧了一些。
她沿着巷子往里走。冬天的巷子很安静,只有一只花猫蹲在墙头晒太阳,看到她走过来,懒洋洋地眨了眨眼睛。她走到那扇熟悉的木门前,停下了脚步。
门上挂着一把崭新的锁。房子几年前过户给了别人,现在住的是一对老夫妻。她站在门口,没有敲门,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扇门,看着门框上残留的春联痕迹——一层叠着一层,是不同年份的印记。
她没有停留太久,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了隔壁的王奶奶家。王奶奶是外婆的老邻居,九十多岁了,耳聪目明,精神矍铄。看到沈清栀,王奶奶一眼就认出了她:“这不是栀栀吗?长这么大了!快进来快进来!”
沈清栀被王奶奶拉进屋里,坐在客厅的藤椅上。王奶奶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又拿出各种点心招待她,热情得让她有些招架不住。
“你外婆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不知道有多高兴。”王奶奶握着她的手,感慨道,“你小时候,她天天跟我念叨你,说你聪明,说你将来一定有出息。”
沈清栀捧着那杯热茶,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她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轻声问:“王奶奶,我外婆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王奶奶想了想,笑了:“你外婆啊,年轻的时候可利落了。她做饭好吃,整条巷子都知道。谁家办酒席,都来请她去帮忙。她从来不推辞,一大早就过去,一直忙到晚上,回来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但从不抱怨。”
沈清栀静静地听着,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那个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那个在夏夜里摇着蒲扇的身影,那个在她犯错时从不责骂、只是默默帮她收拾烂摊子的身影。
“她这个人啊,一辈子都为别人着想。”王奶奶叹了口气,“你外公走得早,她一个人把你妈妈拉扯大,后来又把你带大。好不容易等到你长大了,她却走了。”
沈清栀的眼眶有些发热,但她忍住了。她喝了一口茶,把那股酸涩的感觉压了下去。
“她现在好了,不用再操心了。”王奶奶拍了拍她的手,“你也别难过,她看到你现在过得好,肯定很高兴。”
沈清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从王奶奶家出来,沈清栀又在巷子里走了一圈。她在巷口的那棵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小时候她经常在这棵树下玩耍,外婆就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看着她。如今老槐树还在,但石凳已经被移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整齐的垃圾桶。
她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老槐树的枝干、斑驳的墙壁、巷子尽头的天空。这些画面将成为她第二本书的素材,也将成为她记忆的锚点。
离开青石巷后,沈清栀又去了一趟附近的菜市场。这个菜市场外婆以前常来,她小时候也跟来过很多次。市场经过改造,比以前干净整洁了许多,但格局没有大变——蔬菜区在东边,肉类在西边,水产在最里面。她沿着过道走了一圈,在一个卖萝卜的摊位前停了下来。
摊主是一位六十多岁的大爷,看到她盯着萝卜看,热情地招呼道:“姑娘,买萝卜吗?今天的萝卜新鲜得很!”
沈清栀蹲下来,拿起一根白萝卜,掂了掂分量。萝卜很沉,表皮光滑,带着泥土的气息。她忽然想起外婆做萝卜炖牛腩的场景——外婆会把萝卜切成滚刀块,大小均匀,放进锅里跟牛腩一起炖。炖到萝卜变得透明,吸饱了汤汁,一口咬下去,汁水在嘴里爆开。
她买了三根萝卜,又买了一块牛腩和几样配菜。拎着沉甸甸的袋子走出菜市场的时候,她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她是在寻找一种连接,一种通过食物、通过气味、通过触觉建立起来的连接。
外婆已经不在了,但外婆教给她的东西还在。那些菜谱,那些手法,那些关于食物和爱的记忆,都还在。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小予安正在客厅里搭积木,看到她回来,抬起头喊了一声“妈妈回来了”,然后又低头继续搭他的积木。林砚辞从书房里走出来,看到她手里拎着的菜,接过来看了一眼:“去买菜了?”
“嗯,去了菜市场。”沈清栀换了拖鞋,“晚上给你们做萝卜炖牛腩。”
“好。”
沈清栀走进厨房,把买回来的菜一一归置好。她把萝卜洗干净,去皮,切成滚刀块。牛腩切成大小均匀的块,冷水下锅焯去血水。然后起锅烧油,放入冰糖炒出糖色,加入牛腩翻炒上色,再加入姜片、八角、桂皮和生抽,倒入开水,大火烧开后转小火慢炖。
厨房里弥漫着浓郁的香气。小予安被香味吸引,跑进厨房,站在灶台前,踮起脚尖看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牛腩:“妈妈,今天吃这个吗?”
“对,萝卜炖牛腩。”
“闻起来好香啊。”
“还没好呢,要炖很久才会好吃。”
“那我等。”小予安搬来他的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守着那锅正在慢炖的牛腩。
沈清栀看着他坐在小板凳上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什么——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坐在外婆的厨房门口,守着外婆的那锅汤。
她蹲下来,跟小予安平视:“予安,你知道这道菜是谁教妈妈做的吗?”
“谁呀?”
“是妈妈的妈妈的妈妈,也就是你的太姥姥。”
小予安眨了眨眼睛,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个复杂的关系:“太姥姥?”
“对,她是妈妈的妈妈的妈妈。”沈清栀笑了笑,“她做饭特别好吃,这道萝卜炖牛腩,就是她教妈妈的。”
“那太姥姥在哪里?”小予安问。
沈清栀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她在天上。”
小予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头,看着天花板,认真地挥了挥手:“太姥姥你好!我是予安!”
沈清栀看着他天真无邪的样子,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伸手把小予安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了一下,然后松开,笑着说:“太姥姥听到了一定很开心。”
傍晚,萝卜炖牛腩出锅了。
沈清栀盛了三碗饭,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前。小予安夹起一块萝卜,吹了吹,咬了一口,然后点了点头:“好吃!”
“比妈妈以前做的都好吃吗?”沈清栀故意问。
小予安认真地想了想,给出了一个客观的评价:“差不多好吃。”
沈清栀笑了,自己也夹了一块萝卜。萝卜炖得恰到好处,吸饱了牛腩的汤汁,入口绵软,鲜甜可口。她咀嚼着,品味着,觉得这道菜里有时间的味道——有外婆的味道,有自己的味道,也有这个家的味道。
窗外,天色渐暗。初五的傍晚,年味已经散去了大半,但屋里依然温暖如春。
林砚辞夹了一块牛腩放到沈清栀碗里:“辛苦了。”
沈清栀低头看着碗里的那块牛腩,嘴角微微翘起。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夹起来,慢慢地吃了。
有些味道,会一直传下去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