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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深秋书页

掌心星星

十月底,沈清栀和出版社编辑见了第一面。

地点约在城南一家安静的咖啡馆。编辑姓陈,是一位四十出头的女性,戴着细框眼镜,说话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切中要害。她带了一份初步的方案策划书,厚厚一沓,打印得整整齐齐。

“我们调研过你的账号数据,”陈编辑翻开策划书,语气专业而平和,“你的粉丝画像以二十到三十五岁的年轻女性和新手妈妈为主,粘性很高,信任度也很高。评论区里经常有人叫你‘栀栀老师’,向你请教各种烹饪和生活方面的问题。这说明你的影响力已经超越了单纯的美食教学,你在读者心中有很强的情感连接。”

沈清栀捧着咖啡杯,认真地听着,心里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被认可的欣喜。

“所以我们建议,这本书不只是单纯的菜谱合集。”陈编辑继续说,“我们想把你的个人故事穿插其中——你是怎么开始学做饭的,是怎么从一个小出租屋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是怎么平衡家庭和事业的。每道菜配一个故事,让读者在学做菜的同时,也能感受到你传递的温度。”

“就像一部自传式的食谱?”沈清栀试探性地问。

“对,就是这个意思。”陈编辑笑了,“你总结得很精准。”

两个人聊了两个多小时,从书的结构聊到封面设计,从排版风格聊到宣传方案。沈清栀从一开始的拘谨,到后来逐渐放松,开始主动提出自己的想法和建议。她想要在书里加入四季的概念,按照春夏秋冬来划分章节,每个季节选取最具代表性的家常菜。她还想要在每一章的末尾留出一页空白,让读者可以写下自己的故事。

陈编辑对她的想法给予了充分的肯定,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不时点头。

临别的时候,陈编辑握了握她的手:“那我们就按这个方向推进了。合同我下周发给你,你看完之后如果有疑问,随时找我。”

“好的,谢谢陈老师。”

“别客气。”陈编辑笑着说,“我很期待看到你的作品。”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深秋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得路旁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沈清栀裹紧外套,站在路边,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感觉自己像是踩在云端上,整个人轻飘飘的。

她拿出手机,给林砚辞发了一条消息:“谈完了,感觉很好。”

林砚辞几乎是秒回:“那就好。回来给你庆祝。”

沈清栀看着屏幕上那简短的八个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踏着满地的落叶,朝地铁站走去。脚下的枯叶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像是秋天在为她的新旅程鼓掌。

接下来的日子,沈清栀的生活进入了一种新的节奏。

白天,她依然要照顾小予安,做家务,准备直播。但每天晚上等小予安睡着之后,她会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菜谱和撰写书稿。

这个过程比她想象中要困难得多。

她以前写短视频脚本,几百个字,信手拈来。但一本书是几万字甚至十几万字的体量,要把这么多内容组织得有条理、有温度、不重复,对她来说是一个全新的挑战。有时候她对着电脑屏幕坐上一个小时,只能写出几百个字,删删改改,最后留下来的可能只有一两段。

她开始理解为什么有人说“写作是一种修行”。

但她没有退缩。她给自己定了一个小目标——每天写一千字,不管好坏,先写出来再说。写完之后,她会通读一遍,把不满意的地方标记出来,第二天再修改。慢慢地,她的文档从几百字变成了几千字,又从几千字变成了上万字。

林砚辞注意到了她的变化。他发现她开始在吃饭的时候走神,手里拿着筷子,眼睛却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着什么。他知道她是在构思书稿的内容,也不打扰她,只是默默地把菜夹到她碗里。

有一天晚上,沈清栀又在书桌前坐到深夜。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伸了一个懒腰,正准备关电脑去睡觉,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砚辞端着一杯热牛奶走了进来,把杯子放在她手边:“喝了早点睡。”

沈清栀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她抬头看着他:“你怎么还没睡?”

“你不睡,我也睡不着。”

沈清栀心里一暖,放下杯子,伸手拉住了他的手:“我是不是最近太忙了,忽略了你和予安?”

林砚辞在椅子扶手上坐下来,看着她:“没有。你忙的是你想做的事,我和予安都支持你。”

“可是我感觉自己好久没有好好陪予安了。白天忙着写稿,晚上也忙着写稿,陪他的时间少了很多。”

“他理解的。”林砚辞说,“今天下午他还问我,妈妈在干什么。我说妈妈在写一本书。他说,妈妈好厉害。”

沈清栀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低下头,假装去吹杯子里的热气,掩饰了一下情绪,然后说:“他怎么会知道我厉害?他连字都不认识。”

“因为他有一个很厉害的妈妈。”林砚辞说,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他虽然不认识字,但他能感觉到。”

沈清栀没有再说话,只是端着那杯牛奶,一口一口地喝完。牛奶的温度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又从胃里暖到了心里。

十一月中旬,沈清栀完成了第一章的初稿。

她反复修改了三遍,确认没有什么大问题了,才鼓起勇气发给了陈编辑。发出去之后,她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瘫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等待反馈的那两天,她做什么都心不在焉。做饭的时候多放了两次盐,直播的时候说错了好几次配料的比例,连小予安都看出了她的异常,捧着她的脸认真地问:“妈妈,你不舒服吗?”

“妈妈没有不舒服,妈妈只是在等一个消息。”沈清栀把儿子抱进怀里,亲了亲他的额头。

两天后,陈编辑的回复来了。

沈清栀紧张地点开邮件,心跳快得像擂鼓。她快速地扫了一遍,然后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然后捧着手机,在客厅里原地转了三圈。

陈编辑的评语是:“文字很真诚,情感很饱满,节奏感也很好。整体方向没问题,个别细节我标注了修改意见,你看看是否合理。期待第二章。”

沈清栀放下手机,捂住了脸,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那是喜悦的眼泪。

她做到了。她真的可以做到。

那天晚上,沈清栀破例没有写稿。她关掉了电脑,陪小予安搭了一整个晚上的积木,又跟林砚辞一起看了一部电影。电影是什么内容她已经记不清了,但她记得自己靠在林砚辞的肩膀上,手里攥着一把爆米花,小予安窝在他们中间,已经呼呼大睡了。

客厅里的灯光温暖而柔和,窗外是深秋的寒风和落叶,但屋里的一切都安然无恙。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沈清栀,你做得很好。

十一月末,第一场寒流席卷了江城。

气温骤降了十多度,街上的行人纷纷换上了羽绒服和厚大衣。沈清栀给小予安翻出了去年冬天穿的那件棉袄,结果发现已经小了——袖子短了一大截,扣子也扣不上了。她看着儿子穿着那件紧绷绷的棉袄、像一只被塞进太小包装袋里的小熊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

“长这么快,去年的衣服都不能穿了。”她一边笑一边帮儿子脱下那件小棉袄,“明天妈妈带你去买新衣服。”

“买新衣服!”小予安对购物这件事有着天生的热情,立刻举双手赞成。

第二天,沈清栀带着小予安去了商场。她本来只是想买一件棉袄就走,结果逛着逛着,手里就多了一堆袋子——除了棉袄,还有两套秋衣秋裤、三双袜子、一顶毛线帽、一双小靴子,外加一套恐龙图案的睡衣。

小予安全程表现得像一个称职的小模特,试衣服的时候配合地伸胳膊伸腿,穿好之后还会在镜子前面转一圈,自己评价一句“好看”或者“不好看”。他的审美标准非常简单——有恐龙图案的就好看,没有恐龙图案的就不好看。

沈清栀结账的时候,小予安站在收银台旁边,手里攥着那套恐龙睡衣的袋子,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沈清栀低头看着他,忽然觉得,如果可以的话,她想让儿子永远保持这种简单的快乐。

回家的路上,天空飘起了细密的冬雨。雨点打在车窗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小予安趴在车窗边,看着外面模糊的街景,忽然问了一句:“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爸爸今天有训练,要晚一点回来。”沈清栀说,“我们先回家,等爸爸回来一起吃晚饭。”

“好。”小予安乖巧地点了点头,又趴回窗边看雨了。

沈清栀看着他的侧脸,发现他的睫毛很长,像林砚辞。他的鼻梁也很挺,也像林砚辞。但他的嘴巴和下巴像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弯出一道好看的弧度。

他是他们两个的结合体,是他们爱情的证明。

回到家里,沈清栀把新买的衣服整理好,放进小予安的衣柜里。原本空荡荡的衣柜现在已经塞得满满当当,从新生儿时期的小衣服到现在的童装,每一件都承载着一段回忆。她拿出一件最小号的连体衣,在手里摊开看了看——那是小予安刚出生时穿的,现在连他的一只胳膊都塞不进去了。

她把那件小衣服叠好,放回了衣柜的最底层。她舍不得扔,想留着做个纪念。

傍晚,林砚辞回来了。

他一进门,小予安就迎了上去,迫不及待地展示自己的新衣服。他穿着那套恐龙睡衣,在爸爸面前转了好几圈,嘴里发出模仿恐龙的吼叫声:“嗷——!”

林砚辞蹲下来,认真地打量了一番,然后给出了一个让小予安非常满意的评价:“这件衣服很酷。你穿上它,像一只真正的恐龙。”

小予安受到了鼓舞,吼叫得更起劲了,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扮演一只凶猛的食肉恐龙。沈清栀端着菜从厨房里走出来,差点被这只横冲直撞的“恐龙”绊倒,连忙侧身避开。

“林予安,吃饭的时候不许跑。”

“嗷——!”恐龙不听劝,继续在客厅里狂奔。

“林砚辞,管管你儿子。”

林砚辞走过去,一把将那只狂奔的“恐龙”抱了起来,扛在肩膀上。小予安被爸爸突然举高,先是吓了一跳,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忘记了自己还在扮演恐龙。

“好了,恐龙也要吃饭。”林砚辞把他放进餐椅里,系好安全带,“吃完饭再继续当恐龙。”

“好!”小予安痛快地答应了,拿起勺子,开始认真地吃饭。

沈清栀坐在对面,看着父子俩,笑着摇了摇头。

窗外的冬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密而均匀的声响。屋内暖黄的灯光下,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前,吃着热腾腾的饭菜,聊着日常的琐事。

冬天的第一场雨,就这样被挡在了窗外。

而他们的生活,依然在温暖地继续。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