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京回来后,沈清栀整个人都变得轻盈了。
那种轻快藏不住。她做饭时会不自觉地吹口哨,叠衣服时突然停下来发呆傻笑,看电视时毫无预兆地把脑袋枕在林砚辞腿上,像只找到了晒太阳位置的猫。
林砚辞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她靠过来的时候顺手揽住她的腰,在她傻笑的时候悄悄翘起嘴角。
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沈清栀的手机响了。
她正在阳台浇花,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爸。
她愣了愣。
沈清栀的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在她十五岁那年跟母亲离婚后,独自一人搬到了城郊的老房子住。父女俩的联系比跟母亲还少,一年到头也就过年时通个电话,说不了几句就尴尬地沉默。
上一次通话还是春节拜年,到现在已经快十个月了。
她放下水壶,划开接听键。
“喂,爸。”
“清栀啊,吃了没?”父亲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浓的本地口音。
“吃了,爸您呢?”
“刚吃完,煮了碗面。”电话那头传来电视的声音,像是在播新闻联播,“那个……我听你大伯说了,你处了个对象?还是打比赛的?”
沈清栀猜到大伯是在网上看到的。她轻轻“嗯”了一声:“他在电竞俱乐部工作,刚拿了亚运会冠军。”
“冠军?”父亲停顿了一下,“那是……很了不起吧?”
“嗯,挺厉害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父亲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那……你要不要带他回来坐坐?让你大伯他们也见见,认认人。”
沈清栀的手指攥紧了手机边缘。
她没想到父亲会主动提这个。父亲在她印象里一直是寡言少语的,离婚后更是把自己封闭起来,从不打听她的生活。她甚至觉得,父亲可能根本不在乎她过得怎么样。
“……爸,您想见他?”
“当然想。”父亲的声音忽然有些急,“你是我闺女,你找的对象,我不看看怎么放心?”
沈清栀鼻子一酸,赶紧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把眼泪逼回去。
“……行,我问问他时间。”
“那就十一月初吧,天还没太冷。你张婶家的橘子熟了,正好摘些给你们尝尝。爸给你做红烧肉,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好。”
挂了电话,沈清栀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晚风吹过来,带着楼下桂花树的甜香。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号码,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滋味——意外,心酸,还有一点点迟来的温暖。
她走进客厅,林砚辞正盘腿坐在地毯上给队友回消息。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到她眼眶微红,眉梢动了动:“怎么了?”
沈清栀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事情说了一遍。
林砚辞听完,几乎没有犹豫:“去。”
“你……真的愿意?”沈清栀偏头看他,“我爸住的地方条件一般,房子是老小区,连电梯都没有。他这个人也不太会说话,到时候可能气氛会很尴尬。”
“有什么尴尬的。”林砚辞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转过头看她,“你爸就是我爸。再说,你不是也陪我回过南京了?”
沈清栀看着他,心里一阵温热。她把脸埋进他肩膀,声音闷闷的:“林砚辞,你怎么这么好。”
“别拍马屁。”他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十一月初,两个人坐上了回家的高铁。
沈清栀的老家在省内的一个小城,从高铁站出来还要转一趟城际公交。车子沿着穿城而过的河岸行驶,窗外的高楼渐渐变成低矮的居民楼和老旧的店铺。街道两旁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伸展着。
沈清栀靠着车窗,看着这条她走了十几年的路,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恍惚。
林砚辞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虎口。
公交在一个老小区的门口停下。沈清栀拎着东西下车,站在路边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炸油条的香味,有路边摊烤红薯的焦甜,还有老小区特有的那股潮湿的、混合着洗衣粉和油烟的味道。
“走吧,我爸住在三号楼。”
两个人穿过狭窄的巷子,路边有几个老太太坐在马扎上择菜,好奇地打量着他们。一只橘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看到他们走近,懒洋洋地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趴下了。
沈清栀在三单元门口停下脚步,按了按门禁。
对讲机里很快传来父亲的声音:“来了来了!”
门锁啪嗒一声弹开。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光线昏暗。两个人爬上三楼,就看到一个瘦高的身影已经站在敞开的门口等着了。
沈清栀的父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毛线背心,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比沈清栀记忆中更深了些,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
他看到沈清栀,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回来了?快进屋。”
“爸。”沈清栀叫了一声,侧过身,“这是林砚辞。”
林砚辞上前一步,微微欠身:“叔叔好,打扰您了。”
沈父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个子高挑,五官端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干干净净的,看着利落。他点了点头,露出一丝不太自然的笑容:“好,好,快进来坐。路上辛苦了吧?渴不渴?家里有热水。”
“谢谢叔叔,不麻烦。”
沈父转身往屋里走,边走边朝里面喊:“老张!清栀回来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妇人从厨房探出头来,围着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她是沈清栀的继母——父亲再娶的妻子,在隔壁县城开了个小理发店,周末才回来。
“清栀!”继母笑起来眉眼弯弯,“可算回来了!快坐,饭马上就好。”
“张姨。”沈清栀打了声招呼,然后介绍,“这是林砚辞。”
“阿姨好。”林砚辞又点了下头。
继母打量了他一眼,满意地笑了:“哎呀,长得真俊。快去沙发上坐着,茶几上有水果,自己拿,别客气。”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都很老旧了,但收拾得井井有条。客厅的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奖状,都是沈清栀小学时得的。电视柜上摆着一个玻璃相框,里面是一张全家福——那时候沈清栀还在上初中,扎着两条麻花辫,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晚饭是继母一手操持的。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糖色挂得恰到好处;清蒸鲈鱼鲜嫩滑口;蒜蓉生菜翠绿爽脆;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排骨莲藕汤。
沈清栀本来担心林砚辞吃不惯这种家常口味,结果他吃得很自在,一碗米饭很快见底,又添了半碗。继母看得眉开眼笑,一个劲儿给他夹菜:“多吃点,你们年轻人工作辛苦,得多补补。”
“谢谢阿姨。”林砚辞照单全收。
沈清栀在旁边看着,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饭后,沈父泡了一壶茶,四个人坐在客厅里聊天。沈父话不多,但问得很细——做什么工作的,家里几口人,将来有什么打算。林砚辞一一回答,语气平和,不卑不亢。说到亚运会夺冠的事,沈父眼睛一亮:“金牌?那可是为国争光的大事。”
“也是运气好。”林砚辞说。
“哪能全靠运气,肯定是有本事的。”沈父难得地笑了,转头对沈清栀说,“你眼光不错。”
沈清栀耳朵有点烫,低头喝茶,假装没听见。
晚上,继母把沈清栀以前的房间收拾了出来。房间很小,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书桌,但被子是新晒过的,带着阳光的味道。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绿光。
沈清栀坐在床边,环顾这个她住了十几年的小屋,心里五味杂陈。林砚辞在她旁边坐下,目光落在书桌上的一排旧课本上,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扉页上写着沈清栀的名字,字迹圆圆的,带着少女的青涩。
“你小时候写字还挺可爱的。”他说。
沈清栀一把抢过来:“不许看!”
“我就看一眼。”
“一眼也不行!”
两个人闹了一阵,最后沈清栀累了,靠在他肩膀上,看着窗外路灯投进来的昏黄光影。
“林砚辞。”她轻声叫他。
“嗯?”
“谢谢你愿意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收紧手臂,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传来几声犬吠,远处有火车经过的汽笛声。这座小城的夜晚安静而缓慢,像一条流淌了很多年的河。
他们依偎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在这个她度过整个少女时代的地方,什么都不用说,就已经什么都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