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陀蛇妖

晚上七点多，事务所的灯全亮着。

陈牧野一进门就闻到了饭菜香，可他没像往常那样先去洗手，而是先把外套一挂，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吴湘南：“说。”

吴湘南放下手里的杯子，把下午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李毅飞怎么来、长什么样、说了什么、江书怜闻到的蛇腥味、自己和她的判断，一个字没漏。

陈牧野听完，脸色沉下来。

“半人半蛇……”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队长。”吴湘南顿了顿，“还有件事更麻烦。”

“说。”

“李毅飞走之后没多久，沧南市各地就开始零星出现疑似蛇类生物的踪迹。”

吴湘南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是一张沧南市的地图，上面标着几个红点，“东区下水道、西郊废仓库、南城一处老宅……分布很散，但时间很集中。”

陈牧野的目光在那些红点上停了片刻：“集中在他离开之后？”

“对。”吴湘南点头，“恐怕不是巧合，是早就计划好的。”

“那他的目标是谁？”陈牧野问，“七夜？还是安卿鱼？”

“暂时不确定。”吴湘南说得很实在，“李毅飞是七夜的同学，冲着七夜来的可能性很大，可他今天进门，对安卿鱼的关注也不少，说不准是冲着安卿鱼那份‘解析’能力去的。”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至于书怜……它们想从她身上得手，很难。”

陈牧野点了下头，这话他信，书怜看着挺软和的，真要动起手来，一屋子人加起来都未必够她收拾的。

正说着，门被推开，温祈墨风尘仆仆地进来，头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还攥着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

“查到了。”他把照片往桌上一放，抹了把脸，“我去那几处现场都转了一圈，取了痕迹，跟资料库比对过了，这种蛇，八成是难陀蛇妖。”

“难陀？”吴湘南皱眉。

“嗯。”温祈墨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少见地严肃，“这东西难缠，能化形、能潜伏，最麻烦的是它擅长替换——把一个人悄没声地弄走，再顶上去，外面看着还是那个人。”

屋子里静了一下。

“保守估计，”温祈墨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气，“它们潜伏的时间，比我们想的要久得多。”

说话间，出去调查的人也陆续回来了。

红缨和司小南是一起的，进门时红缨还在抖衣袖上的灰；赵空城比她们晚一步，手里拎着个纸袋，进门先问：“书怜吃了没？”

“吃了吃了。”江书怜在厨房应了一声。

陈牧野把人都叫到客厅，屋子一下挤得满满当当。

“今天下午的事，湘南都跟我说了。”

他站在中间，声音不高，但一开口，整个屋子就安静下来，“现在情况摆在这，李毅飞是蛇，他背后还有一批潜进沧南的蛇妖，做两件事：一是盯住李毅飞，二是查清被替换的人有多少。”

话刚落，一个圆滚滚的小东西从冷轩脚边“哒哒哒”地走了出来。

它只有一臂高，圆脑袋，两只短腿，脸颊上亮着一排小小的灯，走起路来一颠一颠。

“主人，网络已接入。”它停在冷轩脚边，仰起头，声音是那种一本正经的、像个小大人的腔调，“我可以开始扫描了。请给我一点时间。”

“嗯。”冷轩低头看了它一眼，声音很轻，“麻烦你了。”

“不麻烦。这是应该的。”小机器人说着，脑袋上的灯闪了闪。

红缨凑过去，弯腰看它：“哟，小圆，好久没见你出来了。”

“红缨。”小机器人抬起头，礼貌地叫了一声，“请不要叫我小圆，我的编号是——”

“就叫小圆。”红缨打断它。

“……随你。”它显然早有经验，不跟她争，转头看向江书怜，灯亮得更欢了，“老大，你也在。”

“在呢。”江书怜笑着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圆脑袋，“今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小机器人的声音明显高了一度，又赶紧清了清嗓子，恢复成那副小大人的样子，“扫描需要几分钟，请各位稍等。”

众人看着它一本正经的样子，都忍不住笑了一下，气氛松了些。

没过多久，小机器人抬起头：“扫描完成。”

它伸出一根细线，接到桌上的一台旧电脑上，屏幕亮起，密密麻麻的名单一屏一屏往下滚。

“这段时间李毅飞接触过的所有人，已经整理出来了。”

小机器人说，“按照接触频率、时间、地点进行交叉比对，被替换人员的范围，可以锁定在这些人里。”

屏幕上，名字被分成几列，一部分被标成了红色。

“红色这部分，”小机器人抬起一只小短手，指着屏幕，“是高度可疑，具体替换情况，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吴湘南俯身看着那份名单，眉头缓缓舒展开：“有了这个，剩下一大半的调查时间，就省下来了。”

“干得漂亮。”陈牧野也点了点头。

小机器人脑袋上的灯闪了闪，偷偷往冷轩那边靠了靠，小声嘀咕：“主人，他们夸我了。”

“嗯。”冷轩弯了下嘴角，“很厉害。”

小机器人立刻站得笔直。

“好了，说计划。”陈牧野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他伸出手指，一条一条地安排：“明天，安卿鱼、林七夜，跟着李毅飞进学院，他是七夜的同学，这个理由最自然，不容易起疑。”

“就他们两个进去？”红缨问。

“够了。”陈牧野说，“这段时间的训练，你们自己什么状态，心里有数，补灵汤喝下去，刀砍在身上都未必能破皮，进去不是去拼命的，是去查清楚他想干什么，真动起手来，他们两个自保没问题。”

他说着，看了安卿鱼一眼：“你的能力，进去了用得上。”

安卿鱼颔首：“明白。”

“冷轩。”陈牧野转向角落里的人，“你在侧后方支援，位置自己找，随时准备接应。”

冷轩点头，没多话，小机器人在他脚边“哒”了一声：“主人，我会帮你盯着的。”

“司小南、红缨、温祈墨。”陈牧野继续，“你们三个守在学校外围，负责封口，一旦里面的蛇妖想往外逃，一个都不能放出去。”

“收到。”红缨答得干脆。

“司小南。”陈牧野多看了她一眼，“救治的事你多担着。”

“嗯。”司小南轻轻应了一声。

“至于沧南市其他地方……”陈牧野顿了顿，“我和吴湘南、赵空城主抓，蛇妖到处露头，总得有人盯着，一个都不能漏。”

“我这把骨头还能跑。”赵空城笑着接了句，惹得屋里几个人也笑。

安排完一圈，陈牧野的目光落在江书怜身上。

还没等他开口，江书怜就先举手了：“队长，我想说个事。”

“你说。”

“我可以飞到空中支援。”

她语气很稳，眼睛亮亮的，“我在高处，哪边出事，我马上就能到，蛇妖真暴动起来，最先遭殃的是无辜的人，我能第一时间把他们拉出来。”

她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速度快，视野也广，跟地面的人配合着来，比只守一个点强。”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

陈牧野看着她，没马上应，红缨在旁边小声嘀咕：“飞那么高，冷不冷啊。”

“我带外套。”江书怜答得自然。

陈牧野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一下：“行，空中支援，交给你。”

江书怜眼睛一亮：“谢谢队长。”

“但有一点。”陈牧野的语气严肃下来，“真撑不住就下来，别硬扛，你比谁都清楚，蛇妖那边的抓到你的可能性很小，可难不代表没有，听到没有？”

“听到了。”江书怜认真地点头。

她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只黑色的手环，走到安卿鱼面前：“这个给你。”

安卿鱼抬头：“这是？”

“鬼面王的控制手环。”江书怜把手环放进他掌心，“明天你们进学院，真打不过，就把它放出来，让它去打。”

安卿鱼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沉甸甸的手环，慢慢收拢手指。

“我尽量不用。”他抬起头，看着她，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但我收下，谢谢。”

“有什么好谢的。”江书怜笑，“打不过就跑，命比面子重要，这话我说了不止一次了。”

“嗯。”安卿鱼应了一声，把那只手环很小心地收进了贴身的口袋。

会散了，众人各自去准备。

江书怜在客厅里收拾桌上的杯子，红缨挤过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整个人往她肩上一靠，“唉”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江书怜问。

“明天要守一整天。”红缨嘟囔，“得好久见不着你。”

“我在空中呢，你们抬头就能看见。”

“那不一样。”红缨把脸埋在她肩上蹭了蹭，“看得见摸不着，你飞那么高，我还得仰着头看，脖子都酸。”

江书怜被她逗笑：“那我不飞太高。”

“说好了啊。”红缨立刻抬头，眼睛亮亮的。

司小南端着两杯热牛奶走过来，一杯递给江书怜，一杯自己捧着，在她另一侧坐下，安安静静地，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书怜，明天……你注意安全，高空风大。”

“知道了。”江书怜转过脸看她，“你们在外面才要小心，蛇妖化形，说不定会装成路人靠近。”

“我会看好她们的。”司小南很认真地说，随即又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你也是。”

温祈墨从旁边路过，顺手把一包坚果丢到江书怜腿上：“明天带着，饿了吃，空中可不比地面，想吃什么随时买。”

“你还真把我当出门郊游了。”

“本来就跟郊游差不多。”温祈墨理直气壮，“你们打你们的，我负责在外围守着，谁跑出来我揍谁。”

“你那叫守住。”红缨纠正他。

“一个意思。”

安卿鱼从楼梯上下来，手里拿着几张写满字的纸，走到江书怜面前：“我把明天的地形和蛇妖可能的行动路线整理了一下，你空中支援的话，这几个位置是最优视野点。”

他俯身，指着纸上标注的几个位置，跟她一条条讲，讲完，他直起身，语气平常：“都记住了？”

“记住了。”江书怜点头，“谢谢你，小鱼。”

“不用谢我。”他把纸折好，塞进她手里，“注意安全就行。”

林七夜一直在旁边没说话，这会儿才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薄毯：“上面风大，你飞的时候用不上，落地歇脚的时候披着。”

“我自己有。”

“我这条厚一点。”他说着，已经把毯子放到她手边，动作自然。

江书怜抬头看他，没再推，笑着收下了。

角落里，冷轩正低头给小机器人擦拭外壳。

小机器人抬眼看了看这边的热闹，又看看自己主人，小声问：“主人，你明天也在外面，不跟老大说几句吗？”

冷轩擦外壳的手停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向江书怜那边，正巧对上她的目光。

江书怜冲他笑了笑，抬手晃了晃：“明天见，冷轩。”

冷轩抿了下唇，点了下头，小机器人在他脚边“哒”了一声，替他说：“老大，主人说，明天见！”

“小圆你……”冷轩耳根有点红。

江书怜笑出了声。

屋里的灯暖融融的，谁都没提明天可能有多凶险，他们只是围在江书怜身边，说些有的没的，把一整个夜晚填得满满当当。

后半夜，人都散了，各自回房。

江书怜抱着林七夜给的薄毯往楼上走，路过窗边时，看见楼下灯还亮着一点。

吴湘南一个人站在窗边，手里捏着明天的行动路线图，没点灯，借着路灯的光在看。

她脚步顿了一下，走下楼。

“湘南哥，还没睡？”

吴湘南回头看她一眼，把图折了起来：“快了，你不也没睡。”

“刚准备上去。”她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在想明天？”

“嗯。”他应了一声，“怕有变数。”

“有变数就应付变数。”江书怜说得很轻松，“你们准备得够细了，小圆的名单、七夜小鱼的能力、你在外面盯着——我信你们。”

吴湘南低头看了她一会儿。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柔和得很，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你在上面，别逞强。”

“你们都这么说。”她笑，“我今天都听了好几遍了。”

“那就再听一遍。”他把图收进口袋，声音低了点，“书怜，你很重要。”

这话说得很轻，像是在说给夜色听。

江书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弯着眼睛：“我知道呀，你们也很重要。”

“嗯。”吴湘南移开视线，望向窗外，“睡吧，明天要早起。”

“你也早点睡。”

她转身上楼，脚步轻快。

走到楼梯拐角，她回头看了一眼，吴湘南还站在窗边，背影笔直，像一根被夜色压着却不肯弯的桩。

她收回目光，抱着那条薄毯，心里却莫名安定。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