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迦勒今天一天除了看着月球上的裂缝之外,还一直注视着江书怜。
隔着遥远的距离,他看着她在那栋房子里忙来忙去,看她蹲在灶台前搅汤,看她被红缨和司小南一左一右黏着,看她笑着跟所有人说话。
她开心的时候,他似乎也能隔着月球表面的尘埃感受到,他也能看到很多人喜欢她,他不觉得奇怪,她那样的性格,走到哪里都有人想靠近。
直到晚上,看到她额外熬了两锅汤。
他站在月球表面,视线穿过大气层,落在那个小厨房里。
她蹲在灶台前,两锅汤咕嘟咕嘟冒着泡,一锅给雪莱,另一锅——他看着她多放了几样材料,搅动的动作更仔细了一些。
他就开始期待了,期待其中有一份是他的,尽管他已经清楚知道了答案,这让人有些煎熬,又有些开心。
江书怜带着保温桶上来的时候,米迦勒已经站在那儿等着了。
“铛铛铛铛——”她把保温桶举起来,白卷发在月球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银边,“特意为你熬的汤哦。”
保温桶放在桌上,盖子拧开,热气涌出来,米迦勒跟在她身后,步子不远不近,视线落在她手上。
旁边的魔豆感受到家乡的味道,瞬间兴奋起来,枝叶挥舞着往这边探,被米迦勒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了一下。
或许是因为最近看了那些小说的缘故,他觉得这像是精心为他准备的爱心料理,或许他能单方面这么认为,请原谅他的无礼。
江书怜一边打开保温桶,一边跟他说今天发生的事。
说林七夜练射击练了半个小时一枪没中,说安卿鱼第一次拿枪就打了十环,说温祈墨被红缨拽着后领拖出去。
她讲得随意,有时候自己先笑起来,肩膀轻轻晃,米迦勒坐在对面,端着碗,听她说话,慢条斯理地喝汤,汤很暖,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看着她,觉得这个画面温馨得像在做梦。
于是他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一边沉溺,一边唾弃自己。
“好啦,快尝尝吧。”江书怜坐到旁边,撑着下巴看他。
“嗯,谢谢。”
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认真尝了,江书怜也不催,就坐在旁边看着他。
他喝汤的样子很好看,一举一动都带着某种从容的节奏,等到他把汤喝完,江书怜收拾好保温桶,准备起身离开。
魔豆看到米迦勒一点也没给它剩,很生气,枝干转过去,叶子耷拉着,不理他了,米迦勒完全没注意到。
“可以再陪我一会吗?”
江书怜刚要迈出去的脚步停住了,她回头看他。
米迦勒微微低着头,浅金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六翼收拢在背后,整个人看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
她从未看到过这样的他,看着格外让人怜惜——希望他能原谅她用这个比较冒犯的词。
“可以啊。”
她坐回椅子上,然后米迦勒动了,他轻轻坐到地上,收敛六翼,头靠在了她的腿上。
江书怜愣了一下,但没有推开他,她犹豫了片刻,伸手轻轻搭在他浅金色的长发上。
在看到她的挽留有用的时候,米迦勒感觉到了从未有的兴奋,这原本不属于他该有的情绪,他看到了她对他的纵容,那么是不是他做任何事她都会纵容他。
他承认这样有些卑劣,用一个小姑娘对他的信任和包容,他的头靠在她腿上,睫毛轻颤,难得有些忐忑地迎接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她会选择生气…还是放纵他…
“是太累了吗?”江书怜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轻轻的,“没关系,我在呢。”
她拍了拍他的背,像是在哄小孩子一样。
米迦勒闭上双眼,请原谅他,原谅卑劣又贪婪的他。
她的气息无孔不入,抚慰着他的灵魂,让他的灵魂得以栖息,他心里的情绪似乎都有了宣泄点,他静静躺在她的怀里,内心像奔流不息的长河。
他似乎能听到自己鼓动的心跳,她会听到吗…既希望她能听见,又希望她不要听到,请不要听到他卑劣的心。
他微微睁开眼,就看到江书怜的笑容。
她低头看着他,眼睛弯着,嘴角带着一点弧度,手掌还搭在他的头发上,没有收回去。
他有些不知所措。
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应该痛斥他的冒犯,应该推开他,应该用那种冷淡的眼神看着他,让他知道自己越界了,但她没有,她只是看着他笑,手指在他发间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安抚一只不安的小动物。
“怎么了?”她问,歪了歪头,“睡不着吗?”
米迦勒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你不觉得我这样很失礼吗?”
“失礼?”江书怜想了想,“你是说靠在我腿上?没关系啊,你累了嘛,我在学院的时候,泽塔困了也经常靠着我睡,他那么大一条龙,头搁在我肩膀上,比你这重多了。”
米迦勒沉默了一瞬,他忽然不太想听到其他人的名字。
“那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他没有回答。
他重新闭上眼睛,把脸往她腿侧偏了偏,让她的气息更近一点,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他记得天使的守则,记得纯洁和无瑕,记得爱应该广博而均匀,但他现在做的事,跟那些都背道而驰。
他贪恋她的温度,贪恋她手指穿过他头发时的触感,贪恋她低头看他时那种不带任何评判的目光,他一边沉溺,一边唾弃自己,但唾弃归唾弃,他没有起身。
江书怜也没催他,她靠着椅背,手搭在他头发上,偶尔轻轻拍一下他的肩膀。
月球背面很安静,魔豆在远处生着闷气,纳米机器人巡逻时发出细微的嗡鸣。
“明天我还来。”她说。
米迦勒睁开眼,抬头看她。
“汤好喝吗?”
“……好喝。”
“那我明天多熬一点。”江书怜低头冲他笑了一下,“给你多留一些。”
米迦勒看着她,她的笑容很干净,眼睛弯着,没有一丝杂质,他忽然觉得自己的那些念头在她面前无所遁形,但她不在乎。
她不在乎他卑劣不卑劣,贪婪不贪婪,只是单纯把他当做朋友,包容他的一切,只是想陪着看起来很独孤的他坐一会儿,他垂下眼,把脸埋回她的膝盖上。
“……好。”他说,声音闷闷的,“明天,我等你。”
……
回到事务所的时候,已经临近十点。
红缨和司小南已经回家休息了,客厅里安安静静的,江书怜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往楼上实验室走,推开门,她脚步顿了一下。
安卿鱼站在实验台前面,手里拿着试管。
林七夜坐在书架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翻到一半,温祈墨靠着墙,手里转着一支笔,冷轩站在角落里,抱着胳膊,看着实验台上的设备。
四个人都在。
“你们怎么在这?”江书怜问。
温祈墨不动声色看了安卿鱼一眼,立马打起哈哈:“嗐,我们来帮安卿鱼做实验,助人为乐嘛。”
安卿鱼没好气地回了他一句,难得没有维持平时气定神闲的样子:“那我谢谢你们。”
“不用谢,都是朋友嘛。”温祈墨笑眯眯地走到安卿鱼身边,伸手想揽他肩膀,被安卿鱼侧身躲开了。
林七夜坐在一旁,像是在看书,实际上书页停在同一行好久了。
他的余光跟着江书怜的身影,从门口移到沙发,又移到实验台边上,冷轩抱着胳膊站在旁边,视线落在实验台的设备上,但注意力明显不在那上面。
他是被温祈墨拉过来的,说“陪我去看看安卿鱼的实验”,结果来了之后就一直站在角落里。
安卿鱼脱掉手套走到江书怜身边,带着她到旁边的小沙发上坐下。
他弯下腰,伸手理了理她额角的碎发,把几缕贴在脸颊上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自然,旁若无人。
“一会儿我忙起来,你要是困了可以先去睡。”他说。
“我知道了。”江书怜点点头,在沙发上靠好。
林七夜捏着书页的手指紧了一下,冷轩默默看了一眼安卿鱼碰到江书怜头发的手,没说话。
温祈墨就比较夸张了,在旁边“哎哎哎”地叫起来:“安卿鱼,你离书怜这么近干嘛——”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所有人都听到。
林七夜抿了一下嘴,虽然没出声,但温祈墨喊出来的话某种程度上就是他的心声,江书怜摇摇头,表示没关系。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什么,站起来往冷轩那边走。
冷轩看到她走过来,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她过来干嘛,他面上不动,视线却跟着她的脚步,从沙发一路跟到面前。
“我听红缨姐说你拍照很好。”
江书怜站在他面前,微微仰着头看他,“所以能不能拜托你平时多拍拍我的照片?录视频也可以。”
冷轩愣了一下,竟然是这件事。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地下室偷偷拍的那几张照片,还存在手机里,没给人看过,他微微避开了她的视线,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可以。”
“谢谢你。”江书怜笑着跟他道了谢,转身回到小沙发上,靠进靠垫里,从旁边拿了一本书,慢慢翻着。
林七夜见状,站起来把自己手里的书放下,走到沙发旁边,在旁边坐下来,他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小毯子,抖开,盖在江书怜腿上,一直盖到脚踝。
“晚上凉。”他说。
江书怜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谢谢七夜。”
林七夜耳朵热了一下,别开脸,拿起自己的书继续翻。
温祈墨看到林七夜跑过去了,轻笑一声,干脆侧躺下来,撑着下巴看着江书怜,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冷轩站在原来的位置,发着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冷轩直起身,转身往门口走,温祈墨余光看到他动,也从躺着的姿势坐起来,跟了出去。
走廊里,冷轩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温祈墨跟上来,笑嘻嘻地凑到他旁边:“冷轩啊,书怜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冷轩偏头看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没什么。”
“没什么是什么啊。”温祈墨不依不饶地跟着,“我看她专门走过去找你的。”
冷轩沉默了两步,才开口:“她让我帮忙拍照。”
“拍照?”
“嗯。”冷轩点了点头,语气很平,“平时多拍拍她,录视频也可以。”
温祈墨听完,脚步慢了一拍,然后跟上去,笑眯眯地说了句:“这样啊。”
他语气很轻松,脸上也带着笑,但笑完了,心里莫名有一块地方不太舒服,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冷轩能被专门拜托这种事,挺好的。
他没再多问,跟冷轩并肩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室的门,又收回来。
“那你要好好拍啊。”温祈墨把手插进口袋里,“她肯定是觉得你拍的好才拜托你的。”
“嗯。”冷轩应了一声。
“到时候我也帮你参谋参谋角度。”温祈墨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样子,“我拍照也不错。”
冷轩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