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书怜刚准备起身说要帮队长备菜,身体就传来阵阵疲惫。
那种感觉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一层一层地漫上来,像被什么东西拖住了脚踝,往下拽,她撑着桌沿站起来,膝盖一软,又坐了回去。
不对劲,从那天晚上开始,她就时常感觉到这种异常的疲惫感,但这次比之前都重。
最先注意到的是安卿鱼。
他侧过身,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眉头拧起来:“怎么了?”
江书怜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看到其他人担忧的目光,她开口解释:“我就是刚成为天使,体内能量不稳定,所以才会经常困。”
这个理由也算合理。
她看到安卿鱼的表情就知道他信了,那么其他人肯定会相信。
“那你赶紧回去再睡吧。”
红缨从旁边冒了个头出来,走到江书怜面前,弯腰把她抱了起来,动作很轻,像抱一袋没什么分量的棉花,“我送你回去。”
旁边陈牧野和吴湘南对视了一眼。
陈牧野压低声音说:“待会没事别去打扰她。”
吴湘南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屋里的人,最后落在温祈墨身上:“尤其是你。”
被点名的温祈墨指了指自己:“???我也没去打扰啊?”
“你平时最闹。”赵空城在旁边补了一句。
“我那是活跃气氛。”温祈墨不服气。
“活跃过头了。”陈牧野说了一句,然后转向红缨,“让她好好睡,晚饭好了我们叫她。”
“知道了知道了。”红缨抱着江书怜往地下室走。
安卿鱼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红缨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跟吴湘南说:“副队长,我去实验室一趟,有事叫我。”
“去吧。”吴湘南看了他一眼,“顺便把温祈墨带下去。”
“哎?我又怎么了?”温祈墨一脸无辜。
安卿鱼走过去,看了温祈墨一眼,语气很平:“走吧,帮我看个实验数据。”
“你这是找我帮忙还是抓我壮丁?”
“都算。”
温祈墨被他拉着往楼下走,回头跟陈牧野摆了摆手:“队长,那晚上洗碗的事——”
“不改。”
江书怜还没到房间就睡过去了。
红缨把她放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她闭着眼,睫毛垂在脸颊上,呼吸很浅。
红缨伸手把她额角的碎发拨开,在床边坐了一小会儿,才轻手轻脚地出去,把门带上。
江书怜只觉得意识在不断下沉。
相较于昨夜的梦,这次像是陷入了泥潭里,一寸一寸地往下陷,泥浆裹着四肢,无法动弹。
但她没有感觉到害怕,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从那天晚上开始,从她转化成六翼天使开始,就有些不对劲,深渊的气息在注视着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坠落感消失了。
她默默起身。
周围一片寂静,漆黑,然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周围传来了风声,深海的暗涌,以及鼓动的心跳声。
伴随着嘈杂的低语,像是很多声音叠在一起,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方向。
她抬起头。
是祂。
旧神诺登斯——深渊之主。
她无法形容祂的样貌,只看到无数只眼睛,无法看清,无法直视,无法名状,祂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在她的梦境里。
“Ni rethyn gorthes orthys genes termyn hir……”1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江书怜不知道为什么,能清楚听懂祂的话,以及每个词的含义。
“为什么等我……”她开口,声音在黑暗里传出去,“等等……所以那天晚上出现的是你们?”
所以那天晚上出现的压根不是什么宇宙意识,是祂们。
可是为什么呢?
“Nid oes amser ar ôl; pan gawn ni ein llyncu, bydd y bydysawd yn cael ei ddymchwel gan Ef……”1
“没时间了;当我们被吞噬时,宇宙将被祂推翻......”
所以祂们口中那个“祂”是谁。
江书怜试着回忆祂们的体系,突然想到了唯一能做到覆灭整个宇宙的祂——阿撒托斯,盲目痴愚之神。
那么祂们突然对这个宇宙发起攻击,究竟是因为单纯想占领蚕食,还是因为曾经封印旧日之主的旧神。
祂们似乎能说的事情有限,说完这两句话后就不再开口了,克塔尼德上前一步,留下来最后一句话。
“Lùghdaich gàirdean-san, dùisg na reultan nan cadal, tha mise agus iadsan gu bhith a’ sabaid mu dheireadh……”1
“缴械投降,唤醒沉睡的巨人,我和他们终将决一死战。”
江书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祂们的话她信了一半,任谁也没察觉到祂们就在地球最深处的过去,恐怕知晓祂们存在的只有阿撒托斯和门之匙。
“那么请不要让任何人任何生物知道我来过这里。”
她看着祂们,“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克塔尼德垂下头,表示同意。
一缕风从阴影处吹来,似乎赋予了什么力量。
来到江书怜身边时,她只觉得身上涌起一股用不完的劲,其他能力等她回去再看看。
随着风声越来越大,眼前的画面如同玻璃般破碎,她似乎明白了,祂们不属于这个时空维度,貌似只是过去那段辉煌时空的残影。
江书怜猛然惊醒,坐起身来,她喘了两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并没什么什么奇怪的地方。
她细细回想刚才的经历,她记得旧神是在远古封印旧日支配者的存在。
身上那股沉重的疲惫感消失了,像被那阵风吹散了,以后她应该不会再随地大小困了。
楼下,红缨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在啃,眼睛时不时往地下室入口那边瞟。
司小南坐在她旁边,手里也拿着一个苹果,没啃,在手间扔来扔去。
“你说她醒了没有?”红缨问。
“不知道,要不你去看看?”司小南说。
“你咋不去?”
“我怕吵到她。”
温祈墨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你俩都别去了,队长都说了让我别去打扰她,你俩要是去了更是打扰。”
“你闭嘴。”红缨和司小南异口同声。
温祈墨缩回去了。
陈牧野在厨房里切菜,赵空城在旁边打下手,洗着菜。
赵空城一边洗一边念叨:“书怜那孩子没事吧,刚才看着脸色不太好。”
“她自己说是能量不稳。”陈牧野把切好的排骨码进盘子里,“等晚上看看,要是还这样,就送她去检查一下。”
“嗯。”赵空城把洗好的菜递过去,“对了,林七夜和安卿鱼那俩小子,你打算怎么练?”
“往狠了练。”陈牧野头也没抬,“省得一天到晚净想些有的没的。”
赵空城笑了一声:“你还挺记仇。”
冷轩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小机器人,小机器人在他掌心转圈,他抬头看了一眼地下室的方向,又低下头,把机器人放回桌上,拿起旁边的魔药喝了一口。
安卿鱼在实验室里翻着书,翻了两页就翻不下去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楼下看了一眼,然后推了推眼镜,又走回来坐下。
……
江书怜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热水把身上最后那点沉甸甸的感觉冲掉了,整个人轻快了不少,她拿毛巾擦着头发,打开门,脚步顿了一下。
安卿鱼站在她门口。
手里没拿东西,也没靠着墙,就那么站着,视线落在门板上,像是在等它自己打开,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她的一瞬间,肩膀往下松了一截。
“你……哎——”
江书怜话还没说完,他上前一步,伸手把她抱住了。
力道不重,但很紧,像是确认什么她还在。
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胸口贴着她的额头,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江书怜被他抱着,愣了一拍,然后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好啦,没事的。”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有点含糊,“我只是困了。”
安卿鱼没说话,手臂又收紧了一点,过了几秒,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我知道了。”
抱了一会儿,他松开手,退后半步。
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看不出什么痕迹,但耳朵红得厉害,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尖,他抬手扶了扶眼镜,手指在镜框上停了一下,像是想遮住什么。
江书怜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她一觉睡了四五个小时。
红缨听到动静,拉着司小南从客厅那头走过来。
看到安卿鱼站在江书怜门口,离得那么近,红缨的脚步放慢了半拍,眼神里带着点狐疑,上下打量了安卿鱼一遍,他没做什么坏事吧。
司小南的视线落在他耳朵上,停了两秒,又看了看江书怜,什么都没说,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们不在的时候,肯定发生了点事。
“书怜,我们过去吧。”红缨上前挽住江书怜的胳膊,把她从安卿鱼旁边带开半步,“队长菜也快做好了。”
“好啊。”江书怜点点头,回头看了安卿鱼一眼,“小鱼你也一起吧。”
安卿鱼应了一声,跟在旁边往客厅走。
林七夜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但没在看,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她走过来,立刻站起来迎上去。
“怎么样?”他上下看了看她,“睡醒了有没有不舒服?”
江书怜摇摇头:“没事,睡醒了就不困了,也没不舒服,不用担心啦。”
“那就好。”林七夜的肩膀松下来,带着她往沙发那边走。
安卿鱼抢先一步坐在了江书怜旁边。
红缨慢了一步,看着他稳稳落座的动作,嘴角抽了一下,只好坐到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林七夜在另一边坐下来,三个人呈扇形把江书怜围在中间。
温祈墨靠在墙边,看着已经神采奕奕的江书怜,挑了挑眉,然后他在冷轩不赞同的目光中走向沙发,弯下腰,把手机递到江书怜面前。
“要不要玩游戏?”
屏幕上是一个对战类游戏,画面花花绿绿的。
“可以呀。”江书怜接过来看了看。
温祈墨就在安卿鱼和林七夜的注目礼下,蹲在江书怜旁边给她讲这个游戏怎么玩,他凑得很近,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讲得眉飞色舞。
旁边的林七夜瞟到一眼,不动声色地拿出手机,开始搜这个游戏的名字。
安卿鱼坐在另一边,视线越过江书怜的肩膀看屏幕,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冷轩在旁边看到这一幕,犹豫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江书怜面前,声音不高:“这个游戏……我也有在玩,可以带你。”
江书怜抬头看他,笑了一下:“好啊,一起。”
冷轩在她脚边的地毯拉了个小盒子就坐了下来。旁边的小机器人抬起爪子,捂住了自己的豆豆眼,它好像知道了什么。
江书怜下好游戏,过完新手教程,就看到一串邀请弹出来。
还好安卿鱼眼疾手快,看到有对抗模式,每个人各自为一个阵营,立刻建了房间把她拉进去,剩下的人陆陆续续进队,红缨、司小南、林七夜、温祈墨、冷轩,7个人凑了一局。
游戏开始。
温祈墨的角色冲在最前面,专挑江书怜打。
结果他刚近身,安卿鱼的角色就从侧面包抄过来,一套连招把他打退了。
温祈墨“哎”了一声,还没跑远,林七夜的角色从另一边冒出来,补了两下,直接把他送回了复活点。
“你们——”温祈墨看着屏幕,又看了看左右两边,“至于吗?”
安卿鱼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正常对抗。”
林七夜也没抬头:“你自己冲上来的。”
下一局,温祈墨学乖了,绕后偷袭。
结果冷轩的角色不知道从哪冒出来,蹲在草丛里等了他半天,一套技能把他控在原地,江书怜的角色路过,顺手放了个技能把他收了。
温祈墨把手机往腿上一搁:“冷轩,你什么时候蹲那儿的?”
“一直蹲着。”冷轩说,语气有些平淡。
红缨和司小南在旁边笑得不行。
红缨一边笑一边操作自己的角色,往江书怜那边靠了靠,给她放了个护盾,司小南的角色跟在江书怜后面,帮她清小怪,配合得很默契。
温祈墨又复活了。
这次他学聪明了,不追江书怜了,转头去追红缨,结果追到一半,安卿鱼和林七夜同时调转方向,两边的技能一起砸过来,他又没了。
“我算是看出来了。”温祈墨往后一靠,看着天花板,“这游戏就不该带我玩。”
“你知道就好。”红缨说。
江书怜在旁边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卷发从肩头滑下来。
她笑的时候手一抖,放了个空技能,结果误打误撞打中了对面刚复活的温祈墨,温祈墨看着屏幕上的“失败”两个字,深吸了一口气。
正打到一半,赵空城从厨房那边探出脑袋:“吃饭了!都过来搭把手!”
“来了——”江书怜第一个站起来。
所有人陆陆续续放下手机。
温祈墨走在最后,路过江书怜的时候嘀咕了一句“下次换个游戏”,被安卿鱼听见了,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饭桌上,陈牧野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红烧排骨摆在江书怜面前,糖醋里脊在旁边,辣子鸡在对面,中间一盆汤,周围还围着几碟凉菜,所有人落座之后,第一筷子菜不约而同地往江书怜碗里夹。
“吃这个,排骨炖得烂。”红缨夹了一块。
“里脊趁热吃。”司小南夹了一块。
“……”林七夜没说话,把一碟凉拌黄瓜推到她手边。
“多吃点,看你今天脸色不好。”赵空城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到了旁边的空盘子里。
安卿鱼倒是没夹菜,但把那盘排骨往她手边又推近了一点。
江书怜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筷子都不知道往哪下。
雪莱从江书怜脚边溜出来,围着桌子转了一圈,最后蹲到了冷轩腿上。
冷轩低头看了它一眼,从碟子里挑了一块没蘸酱的白切鸡,撕成小条,放在手心里递下去。,雪莱凑过去嗅了嗅,低头吃起来,尾巴翘得老高,冷轩等它吃完了,又撕了一条。
小机器人在旁边桌上转着圈,屏幕上的蓝眼睛看着这一幕,浮出一个感叹号,雪莱吃完第二块,蹭了蹭冷轩的裤腿。
冷轩低头看着它,嘴角弯了一下。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