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

甜品店的装潢很温馨，也很干净。

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的藤编吊灯里洒下来，落在原木色的桌面上，落在窗台上那排多肉植物上，也落在墙上那些手写的便签和拍立得照片上。

空气里飘着黄油和焦糖的甜香，混着咖啡机的低鸣，光是坐着就让人觉得幸福。

点完餐，江书怜就找了处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点了巧克力布朗尼蛋糕和一份小食拼盘，安卿鱼则点了她犹豫很久的抹茶榛子蛋糕——她刚才盯着菜单上的图片看了快半分钟，手指在“抹茶榛子”和“草莓奶油”之间来回晃，最后是安卿鱼替她做了决定。

她也没反对，只是鼓了一下腮帮子，像是默认了。

等餐的时候，江书怜喝着奶茶，吸管在杯底搅了搅，忽然像是想到什么有意思的事，眼睛弯了一下。

“在我八岁的时候，”她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我特别想吃蛋糕。”

安卿鱼端着水杯，侧过头看她。

“但是我妈咪不会做。”

她咬着吸管，回忆似的看着窗外，“然后我妈咪把我们那边翻遍了，也没找到会做蛋糕的，整个学院，整个城，都没有。”

她顿了一下，嘴角翘起来：“最后她只能听着我的描述，做了个蛋糕胚，很腥，蛋味特别重，糖也没放够，但我还是吃完了。”

她松开吸管，用手指比了个小小的圆：“巴掌大一个，我吃了好久。”

安卿鱼看着她比划的那个圆，没说话。

他能想象到那个画面——一个白头发的小豆丁，捧着一块又腥又淡的蛋糕胚，小口小口地啃，吃得认真又满足，她的妈咪大概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表情，既心疼又无奈。

“还有我有个朋友叫泽塔，”江书怜又喝了一口奶茶，语气更松快了，“是条龙。最爱吃肉，什么肉都吃，烤的、炖的、煎的，来者不拒，有一次他偷吃了我老师腌的肉，被我老师追了三条街，最后变成龙形飞走了，尾巴上还挂着我老师的围裙。”

她说着说着自己笑了一声，肩膀轻轻晃了晃。

然后她顿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低头用吸管戳了戳杯底的果肉。

“我今天话好像有点多。”她嘀咕了一句。

安卿鱼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我在听。”

他确实在听，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那些零碎的往事——八岁的蛋糕胚、追着龙跑的老师和围裙、她嘴里那些他没见过的人——像一块一块拼图，慢慢拼出她的过去。

他喜欢这种感觉，像在做一项很重要的研究，每一个数据点都珍贵，每多知道一点，心里就多一分踏实。

江书怜抬眸看了他一眼，红眼睛在暖光里显得格外透亮。

“你不觉得烦？”

“不觉得。”

“真的？”

“真的。”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弯起眼睛，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更大了一点，整个人往后一靠，陷进椅背里，姿态放松下来。

“那行吧，”她晃了晃奶茶杯，“看来我挺会看人的，一来就交了个好朋友。”

好朋友。

安卿鱼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他推了推眼镜，把那点细微的波动压下去，嘴角却还是轻轻弯了弯。

“嗯。”他说，“好朋友。”

窗外有风吹过，行道树的叶子簌簌响了一阵。

甜品店里放着很轻的爵士乐，柜台后面的店员姐姐正在给另一桌客人端蛋糕，托盘上两块慕斯晃悠悠的。

江书怜低头去看雪莱，发现它已经趴在安卿鱼的腿上睡着了，小肚子一起一伏，尾巴尖搭在安卿鱼的手腕上，卷成一个松松的圈。

她指着雪莱，压低声音：“它喜欢你。”

安卿鱼低头看了一眼腿上的毛团，又抬头看她。

“它不讨厌我。”他纠正。

江书怜耸了耸肩，没跟他争，只说了句。

“当然，因为它爱我，就会喜欢我身边所有人。”

她伸手去拿小食拼盘里的薯条，蘸了番茄酱，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眼睛满足地眯起来。

安卿鱼看着她，把“好朋友”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两遍，最后咽下去，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抹茶榛子蛋糕，推到她面前。

……

本来付完钱要走的江书怜，忽然脚步一顿。

空间里的契约图腾开始发热，贴着她的灵魂轻轻震动，这种感觉她熟——一般出现这种情况，就是时空一族那边拓展了新业务，在通知所有签约客户。

她随意探了一下，本来只是例行公事地扫一眼，结果这一探，不得了。

跨界传送业务。

一次三十生命晶币，支持到付，目前仅限无生命物品。

江书怜站在甜品店门口，眼睛盯着那条信息，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把雪莱搂得咕噜了一声。

三十生命晶币——够领养三万只狮鹫的钱，这个功能放在时空一族的业务列表里，原本是最鸡肋、最废弃的那种。

无生命物品，不能载人，不能运活物，传送范围有限，谁会花三十晶币传一件死物？可对她来说，这是最有用的。

一看就是她妈咪和老师们砸钱重开的业务。

专门给她开的。

江书怜站在街边，鼻子酸了一瞬，她低头蹭了蹭雪莱的耳朵，把那股情绪压回去，然后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神重新亮起来。

不能辜负她们。

得立马去买个相机，拍点照传过去，不然她们心里还得担心。

安卿鱼在前台付完钱，刚把零钱收好，就看到江书怜抱着雪莱风风火火走过来，她步子比今天快了不少，白色卷发在风里飘。

走到他面前，她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对前台姐姐挥了挥手：“姐姐再见——”

然后拽着他就往外走。

安卿鱼被她拉着，穿过人群，拐了个弯，在一家金店门口停下来。

金店。玻璃橱窗里摆着金项链、金镯子、金摆件，灯光打得金光闪闪，门口站着穿制服的保安，正百无聊赖地看着街面。

“是……要把小黄鱼变现吗？”安卿鱼推了推眼镜。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流程：两个未成年人，走进金店，从包里掏出一堆金条，说要卖，店员报警的概率百分之八十起步，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是店员直接按了报警器。

“而且我的钱够我们用。”他补了一句。

江书怜显然也想到了，没听到他最后一句话。

她站在金店门口，盯着橱窗里的金饰看了几秒，眉心微微蹙起来，手指在雪莱背上一下一下地敲。

沉思了一会儿，她忽然眼睛一亮，把手伸进次元空间，在里面掏了好一会儿，胳膊都快整条伸进去了，终于掏出一个小瓶子。

瓶子是水晶的，里面装着流光溢彩的液体，颜色介于琥珀和浅金之间，在阳光底下泛着细碎的星芒，她举起来晃了晃，液体在瓶壁上挂了一层薄光。

“所以得靠这个了。”她看着瓶子，点点头，“喝了就会短暂进入成年期，我再把小黄鱼变成首饰，就可以了。”

说完，她拔开瓶塞，仰头干掉半瓶。

效果几乎是立刻出现的。

身高没有变，骨架也没拉长，但脸上那点稚嫩的轮廓像被水洗过一样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成熟的线条。

下颌更利落，眼尾微微拉长，嘴唇的弧度更分明，依旧很漂亮很有气势。

白卷发从肩头垂下来，衬着那张成熟了不少的脸，整个人像被重新打磨过一遍。她站在那儿，完全就是个成年女性，气场都不一样了。

安卿鱼定定看着她。

他的视线从她的脸移到她手里的瓶子，又从瓶子移回她的脸，镜片后的眼睛眨了一下。

然后他接过剩下那半瓶，拔开瓶塞闻了闻，没什么奇怪的味道，跟白水差不多，他仰头喝了。

变化来得很快。

他本来就高，现在肩膀更宽了些，毛衣被撑起来，线条从肩头一路收下去。

脸上那点少年气褪得干干净净，眉骨的轮廓更深，下颌线更锐利，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沉静，整个人迅速抽条成一个高知青年，斯文，清冷，往那儿一站，像是刚从研究所出来的。2

江书怜看着他，上下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很不错喔。”她评价道，然后低头开始处理小黄鱼。

她从次元空间里摸出几块金条，在手里掂了掂，手指一合，再摊开时，金条已经变成了几个大镯子。

款式简单，但分量十足，表面光滑，泛着沉甸甸的光。

安卿鱼看着她手里的镯子，又看了看自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比刚才长了一截，骨节更分明，还好毛衣够大，只露出一截手腕，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金店的玻璃门。

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白卷发的成年女人，一个戴眼镜的成年男人，站在一起，距离很近。

一个想法浮上来。

“我们或许能装成订婚夫妻，”他偏过头，看着江书怜，语气很平，像在提一个实验方案，“去卖会不会更好。”

江书怜转过头来看他，她挑了挑眉，视线从他的脸移到他的手上，又移回来，像是在评估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金镯子，又看了看金店门口那个正朝他们投来目光的保安。

“订婚夫妻。”她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

安卿鱼推了推眼镜，镜片反了一瞬的光。

“嗯。”他说，“夫妻。”

声音很稳，听不出什么波动，但玻璃门上映出的影子，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