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十五,温知微站在东南角的老位置。
今天袋子比昨天小了一些,但里面装了双份小米粥。解疏桐准时下来,中短发扎着低马尾,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领薄毛衣,外面套着那件米白色羽绒马甲。右腿落地比昨晚轻了些,但站姿还是有一点点偏。温知微看了一眼,没说话,把袋子递过去。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吃早饭。温知微今天话少,只问了膝盖怎么样、昨晚冰敷了没有、膏药贴了没有。解疏桐一一答了,喝粥的时候照例吹三下。温知微等她喝完最后一口,把空碗收过来,塞进袋子。

“今天上午有课吗。”
她问。

“没有。下午有。”

“那上午去校医院。”
解疏桐偏头看她。温知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表情很淡,但语气不容商量。

“复查。医生说两周复诊。今天第十三天。”

“我自己去就行。”

“我陪你去。”

“你上午没课?”

“有。翘了。”
解疏桐看着她。温知微站在台阶前,高马尾扎得利落,白色卫衣的抽绳垂在胸前,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她表情冷,但目光直直地盯着解疏桐,像在说:别跟我争。
解疏桐站起来,点了一下头。
上午九点,校医院。
理疗室的门半掩着,里面那位女大夫正在整理器械。解疏桐坐在诊疗床上,裤腿卷到膝盖上面。温知微站在床边,背靠着墙,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一言不发。
大夫按了按解疏桐的右膝,问了几句,又让她做了几个屈伸动作。解疏桐照做了,动作流畅,但屈到最深的时候,眉心跳了一下。大夫松开手,坐回椅子上,看着解疏桐。

“比上次来的时候好一些。肿消了大半,积液也少了。但恢复得不算快。”
大夫拿起笔,在病历上写了两行,

“你中间是不是又站久了。”
解疏桐没说话。

“我上次说了,膝盖积液最关键的是休养。你反反复复站,它就一直反复肿。两周不够,至少三周。这三周之内,能坐不站,能躺不坐。走路每天控制在三千步以内。硬底鞋不要穿,久站不要做。”
温知微站在墙边,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听进去。她没看大夫,目光一直落在解疏桐的右膝上。膝盖比半个月前瘦了一圈,但髌骨外侧还是有一点点浮肿,淤青退了,剩下淡淡的黄印子。
大夫开了一盒新药,又嘱咐了几句。解疏桐一一应着,语气平和。温知微全程站在墙边,一句话没说。
从理疗室出来,两个人站在校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十月的阳光照下来,不暖,风有点凉。解疏桐把药袋收进马甲口袋,低头看了看温知微。温知微站在她旁边,高马尾被风吹得晃,表情还是冷的,但嘴唇抿得比平时紧。

“温知微。”

“嗯。”

“大夫说了,比上次好。”

“好得不够快。”
解疏桐没接话。温知微偏过头看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右腿,又移回来。

“晚上我来你宿舍。”
解疏桐偏了偏头。

“看你擦完膝盖再走。”
解疏桐看着她。温知微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像是刚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操作流程。她没有笑,也没有说“不用”。她只是看了温知微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好。”
晚上七点,温知微敲开解疏桐的宿舍门。
解疏桐已经换了家居服,浅灰色的圆领长袖,下面是那条深色长裤,中短发松松地披着,比白天散了一些。她坐在床边,右腿伸直,踩在小脚凳上。旁边的桌上摆着大夫新开的药、冰袋、膏药,还有一瓶活络油。
温知微走进来,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她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然后走到床边,蹲下去,把解疏桐的裤腿慢慢卷到膝盖上面。
右膝露出来。比上午看的时候消肿了一些,但髌骨外侧还是有一点浮。温知微盯着看了一秒,伸手从桌上拿过活络油,拧开盖子,倒了一点在手心。她搓了搓,等掌心热了,才把手覆上解疏桐的右膝。
解疏桐的腿绷了一下。

“凉?”
温知微抬头看她。

“不凉。”
温知微的手掌贴着她的膝盖,绕着髌骨缓慢地打圈,力道比上次在器械室里更稳。她的拇指按在膝盖外侧,把药液一点一点揉进皮肤里,动作细致,像在对待什么精密仪器。解疏桐靠在床头,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温知微。高马尾垂在肩后,后颈露出一小片白,家居服的领口有点大,弯腰的时候微微敞开。她揉得很专注,嘴唇抿着,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你上午翘了什么课。”
解疏桐开口。

“近代史。”

“上次不是刚写完读书笔记。”

“这次是讨论课。不去也行。”
温知微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揉:

“平时分我可以从别的地方补。你膝盖就一个。”
解疏桐没说话。温知微把活络油揉匀,用袖口把多余的药液擦掉,然后拿起冰袋裹上毛巾,敷在膝盖上。她抬起头,看着解疏桐。

“敷十五分钟。我计时。”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设了个十五分钟的闹钟,放在桌上。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桌旁边,拖过那张空椅子,在床边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一个靠在床头,一个坐在椅子上。冰袋敷在膝盖上,闹钟在桌上滴答走。

“你回去还要写作业。”
解疏桐说。

“写完了。下午在图书馆写的。”

“你下午不是有课。”

“上完了。四点到六点。写完作业才来的。”
解疏桐看着她。温知微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她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白色卫衣,帽子堆在颈后,高马尾扎得紧,碎发别在耳后。她坐姿端正,像在训练场上听指令,但眼睛一直盯着解疏桐膝盖上的冰袋,一秒都没移开。

“你明天几点起。”
解疏桐问。

“六点。和平时一样。”

“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二点。”

“撒谎。”
温知微的右手中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裤缝,又缩回来。她别开脸,盯着桌上的闹钟看。

“一点。写作业写晚了。”

“你六点起。一点睡。五个小时。”

“我平时也这样。”

“你平时低血糖。”
温知微不说话了。她盯着闹钟,上面还剩九分钟。解疏桐靠在床头,看着她。温知微的侧脸被台灯照得很清楚,眼下的青比前几天深了一些,下颌线条收得比军训那会儿更明显。她瘦了。这半个月来回跑,早上送早饭,下午借书,晚上来守着擦膝盖,中间还要上课写作业。解疏桐每天见她的那两次,都觉得她比前一天小一圈。

“温知微。”

“嗯。”

“你明天多睡半小时。早饭我去买。”
温知微转过头看她,眉头皱起来:

“你膝盖不能走远路。大夫说了三千步以内。你从东南走到东北再走回来,一趟就超了。”

“那我在楼下等你,你多睡半小时再过来。”

“你下来等也是站着。”

“我坐着等。台阶上。”
温知微盯着她看了两秒,把脸转回去。闹钟还剩五分钟。

“随你。”
解疏桐弯了一下嘴角。她靠在床头,右腿搁在小脚凳上,冰袋凉凉地敷着。温知微坐在旁边,盯着闹钟看。宿舍里很安静,窗外偶尔有风声,和梧桐叶擦过玻璃的细响。
闹钟响了。温知微站起来,把冰袋拿掉,用毛巾擦了擦膝盖周围的水珠。然后她从桌上拿起膏药,拆了一片,撕掉背纸。

“我来。”
解疏桐伸手。
温知微没理她。她弯下腰,把膏药贴在解疏桐的右膝外侧,位置和之前解疏桐自己贴的一模一样。然后她直起身,把裤腿放下来,抚平布料上的褶皱。

“好了。”
她拍了拍手,站起来,把空药盒和毛巾收进袋子。
解疏桐低头看了看膝盖上贴得服帖的膏药,抬头看温知微。她正在收拾桌子,把活络油的盖子拧紧,放回原处,把冰袋里的水倒掉,毛巾挂好。动作利落,像做惯了一样。

“温知微。”

“嗯。”

“你可以走了。回去睡觉。”
温知微把最后一样东西放好,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她手搭在门把手上,偏过头。

“明天早上六点十五。你坐着等我。”

“好。”

“暖贴带下来。别忘。”

“好。”

“那我走了。”

“嗯。”
温知微拧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她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腿不酸。膝盖不疼。但她觉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眼皮沉,脑子发木。她在走廊里站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复查。大夫说恢复得不够快。她站多了。
我今天翘了讨论课。她看出来了。
她膝盖还在肿。我揉的时候摸到了。
明天她坐着等我。我多睡半小时。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打了一行:
她宿舍里那瓶红花油快用完了。我明天再带一瓶。
锁屏。把手机塞进口袋。往东北方向走。晚上的风很凉,吹得她高马尾散了架。她没有停下来重新扎。从宿舍楼往北走时,她仰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灯亮着,窗帘半掩,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在窗边走动,中短发的轮廓映在窗帘上。
她收回目光,上楼,进门。室友已经睡了。她没开灯,摸黑换了衣服,躺下来。眼睛闭上,脑子里还在过:明天她坐着等。早饭我买。红花油再带一瓶。
她翻了个身。窗外的路灯透进来,在天花板上落了一小块光。1
已经看完了,细节很动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