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综合楼302。
温知微站在教室门口,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那个不该出现的人。解疏桐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作训服武装带,中短发扎着低马尾,面前摊着一沓报名表,手里捏着笔,正低头给一个新生指表格里的填写项。她旁边放着一瓶水,膝盖上搭着那条薄毯子,遮住了右腿。
温知微站在门口,没动。
她下午从解疏桐宿舍出来的时候,明明说好了。坐着收表可以,但不许站起来,收完就回去。她专门强调了三遍。解疏桐答应了。说“好”。说了两次。
现在呢。她来了。而且坐在最后一排,离门口最远的位置。从门口走到那个角落要穿过整个教室。温知微攥着书包带子,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走进去。
她没有立刻去解疏桐那边。她先走到讲台旁边,跟今晚负责的队友打了个招呼,然后拿了一沓空白的报名表,开始在前排和中间走动,帮新生解答问题。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稳,回答问题条理清楚,跟昨晚没什么区别。但她的余光一直挂在教室最后一排。
八点十分,人渐渐少了。温知微把手里最后一份报名表发完,从教室前面绕到后面,经过解疏桐的桌子。她没停步,只是把手里那瓶没开封的水放在解疏桐手边。

“拿着。”
解疏桐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温知微站在她桌旁,表情冷得像块冰,高马尾扎得紧,黑色卫衣的领口竖着。她没有低头看解疏桐的膝盖,也没有当众说什么。只是站了一秒,然后转身往教室另一头走去。
解疏桐把那瓶水收进包里。旁边的新生凑过来问她问题,她转过去耐心解释,声音不高,中短发的发尾垂在肩头,被教室灯光照得柔顺。她全程坐着,姿态端正,右手偶尔在桌子下面按一下膝盖,但面上看不出什么。
九点,招新收尾。新生散尽,护卫队的人留下来收拾。温知微把桌子归位,把散落的报名表收齐,一沓一沓摞好,交给负责的队友。然后她径直走向最后一排。
解疏桐正在低头整理自己面前那摞表,按学号排好,用夹子夹住。她动作不快,手指在纸页间翻动,中短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温知微走到她桌边,站定。

“走了。”

“等我一下。这沓还有几份——”

“我来。”
温知微伸手把剩下那几份表拿过来,三两下排好,夹上夹子,放在桌上。然后她退后一步,低头看着解疏桐。

“站起来。”
解疏桐抬头看她。温知微站在桌子对面,黑色卫衣的帽兜堆在颈后,高马尾有一缕散了,垂在脸侧。她嘴唇抿着,目光直直地落在解疏桐的右膝上,又抬起来看她的脸。教室里其他队员还在收拾,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解疏桐撑着桌子站起来。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的右腿微屈了一下,重心往左偏了半步。温知微的手已经伸过来了,扶住她的手肘。

“走。”
两个人出了综合楼。夜风比昨天更凉,梧桐道上的叶子被吹得满地翻滚。温知微扶着解疏桐的右手肘,步子放得很慢。她没说话。一路上都没说话。解疏桐走在她旁边,右腿落地比平时轻,但没有拖沓。中短发的低马尾被风吹得有些散,发尾扫过武装带的卡扣。
走到解疏桐宿舍楼下,温知微站定。她松开了手,但没退后。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路灯在她们之间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

“你说了的坐着。”
温知微开口。

“今天最后一天。收表的人不够。”

“你跟我保证了。”
解疏桐看着她。温知微站在路灯下,高马尾被晚风吹得有些乱,黑色卫衣的抽绳在胸前晃。她下巴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里的光比平时冷。但解疏桐认识她一年多了。她知道温知微冷脸的时候,眼睛底下的东西是什么。

“对不起。”
解疏桐说。
温知微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解疏桐会直接道歉。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

“……膝盖疼不疼。”

“有一点。”

“上去。冰敷。”

“嗯。”
温知微转身要走。

“温知微。”
她停住。

“你生气可以骂我。”
温知微站在路灯下,背对着她,站了两秒。然后她偏过头,露出半张侧脸。路灯的光照着她一只眼睛,里面映着灯和树影。

“我不骂你。”
她说,

“你膝盖疼,我骂你干什么。”
解疏桐看着她。

“明天早上六点十五。”
温知微把头转回去,声音闷闷的,

“我在楼下等你。你要是不下来,我就上去敲门。”

“嗯。”

“你上去。冰敷。膏药。”

“嗯。”
温知微走了。走出七八步,步子很快。解疏桐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梧桐道拐角,才转身进了楼门。
温知微走回宿舍的路上,腿不酸,但胸口闷。她推开宿舍门,室友已经睡了。她没开灯,坐在椅子上,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她一直站着。没听话。
她道歉了。她道歉的时候我没话说了。
膝盖又疼了。她自己知道。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
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打了一行:
气。但她道歉的时候看我那个眼神,我没办法。
锁屏。把手机扔在桌上,趴在上面。过了半分钟,她又把手机摸回来,打了一行字:
明天早饭带两份。她今天站了。
锁屏。把手机扔在桌上,趴在上面。过了半分钟,她又把手机摸回来,打了一行字:
明天早饭带两份。
解疏桐回到宿舍,扶着桌沿坐下来。右膝比昨天肿了一些,但不算严重,冰敷之后应该能消。她卷起裤腿,拿出冰袋裹上毛巾敷上去。膏药放在床头,等冰敷完换。
她拿起手机,给温知微发了一条消息。
解疏桐:敷了。
对面没回。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亮了一下。
温知微:嗯。明天别去了。最后一天我替你。
解疏桐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她打字:好。
然后她又打了一行:温知微。
对面隔了半分钟才回:干嘛。
解疏桐:谢谢你今天没当众骂我。
对面又隔了一会儿。回过来三个字:不用谢。
解疏桐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她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来。膝盖上的冰袋凉凉的,她盯着天花板,想起温知微站在路灯下问“膝盖疼不疼”的样子。嘴上说“我不骂你”,脸上的表情比骂了还让人心虚。
她翻了个身,把冰袋调整了一下位置。明天早上六点十五。温知微会来。带着早饭,带着冷脸,带着那种“你别想再糊弄我”的眼神。她会坐在台阶上,把粥打开,吹三下,喝一口。然后温知微会问她膝盖怎么样。她会说好多了。温知微会盯着她看两秒,然后说“明天别去了”。她会说好。
她翻了个身,把冰袋调整了一下位置。明天早上六点十五。温知微会来。带着早饭,带着冷脸,带着那种“你别想再糊弄我”的眼神。她会坐在台阶上,把粥打开,吹三下,喝一口。然后温知微会问她膝盖怎么样。她会说好多了。温知微会盯着她看两秒,然后说“明天别去了”。她会说好。
解疏桐闭上眼睛。膝盖还在疼,但没下午那么难熬了。温知微的那句“你生气可以骂我”飘在脑子里,她翻来覆去地想。温知微没骂她。温知微骂不出来。温知微只会说“明天早饭带两份。
她在黑暗里弯着嘴角,慢慢睡着了。1
文笔太会拿捏情绪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