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室友的呼吸声在黑暗里此起彼伏,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泡沫。程知秋缩在床角,把药瓶拧开。白色药片落在掌心,像一把没有重量的碎骨。她数不清吞下了多少,水是冷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凉得像一条冬眠的蛇。
世界开始褪色。
先是边缘变得模糊,然后是声音。舍友的呼吸声、走廊尽头的脚步、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它们像被泡进了福尔马林,变得遥远、黏稠。她觉得自己是一块正在沉入水底的石头,水压从四面八方挤过来,把她的胸腔一点点压扁。这种压迫感让她觉得安全。
她摸起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像一把钝刀割开黑暗。她找到那个号码,拨出去。
“嘟——嘟——”
三声之后,电话被接起。
“知秋?”

王俊凯的声音从一千多公里外传来,像隔着重重雾霭。她张了张嘴,发现舌头很重,重得像含着一块生锈的铁。
“今天……”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根被风吹断的线。
“今天风很大……”


“嗯。”
“药片……是甜的……”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她能听见他攥紧手机时塑料壳发出的轻微声响。

“知秋,你吃了多少?”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像一台损坏的留声机,唱针在同一个坑洼里反复打转。
“我看到哥哥了……他站在那个楼顶,背对着我……我想叫他,可我发不出声音……”

“他说,知秋,这里太冷了,你回去吧……”

“可是我不想回去……我不知道回去做什么……”

她的声音碎成一地残渣。
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她猛地掀开床帘,跌跌撞撞地冲向洗手间。手机被她攥在手里,像攥着一根救命的绳子。她跪倒在马桶前,把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先是水的酸味,然后是白色的、没来得及溶解的药渣,再后来,只剩下干呕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在冰冷的瓷砖上撞得支离破碎。
吐到后来,她几乎趴在地上。额头抵着马桶边缘,汗水和眼泪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滴。洗手间的灯很亮,亮得刺眼。她抬不起头,只能看着地砖上一小滩一小滩的液体,里面倒映着她苍白得不像人的脸。
手机掉在地上,王俊凯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小小的,却很清晰。

“知秋,我听着你吐。”

“吐完了,就去漱个口,别锁门。”
程知秋趴在冰冷的瓷砖上,浑身发抖。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头发里。她想说话,可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过了很久,她才从地上慢慢撑起来,扶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底乌青一片,像被人揍了一拳。
她拿起手机。
“王俊凯。”


“嗯,我在。”
“我是不是……烂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她以为他已经挂断了。然后她听见他呼出一口气,很轻,很沉,像一片叶子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

“没有。你只是病了。”
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如果病能治好,你就不会这样说。”
她靠在洗手间冰凉的墙上,蜷着身子,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跳下去的那个下午,风很大,她看见天空在旋转,以为自己终于可以结束了。可她没想到,命运给了她一次重来,却什么都没给她——除了一个远方的人,和一条隔着一千多公里的、纤细的电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