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

论坛上的帖子没有被删。

林知远举报了，不止一次。但每次举报之后，帖子都会在几个小时之后重新出现，换一个标题，换一个账号，内容一字不改。像一根钉子，你把它拔出来，它又从另一个洞里钻了回去。

第三天中午，林知远在机房上信息课时用教室电脑看了一眼论坛，然后关掉屏幕，压低声音对旁边的江妄说："有人不想让它沉。"

江妄正在做题，笔没有停。一道电磁学大题，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三根线就推出了答案。

"我知道。"

"你知道是谁？"

"不知道。但不管是谁，他们要的不是真相。他们想要一个靶子。"

林知远沉默了一下，没再说话。

但江妄低估了一件事。

靶子是不是靶子，由不得他自己决定。

第一天是走廊里的窃窃私语。第二天，物理课做实验分组，按学号江妄应该和一个叫孙昊的男生一组。孙昊犹豫了一下才坐过来，全程低着头，把示波器旋钮拧来拧去拧了大半节课也没调出波形。江妄伸手过去，两下校准了。孙昊压低声音说了句"谢谢"，下课抱着器材走得比谁都快。

江妄一个人把器材整理完放回柜子。物理老师路过拍了拍他肩膀，说了句"实验报告下周一交"。语气正常，目光正常。在中老年教师眼里，论坛上的东西和现实是两回事——能把实验数据做得干干净净的学生，不需要辩护。

但学生不是老师。

第三天，课间操回来，江妄的课桌上多了一行字。黑色记号笔写的，歪歪扭扭，渗透了桌面纹理。

"滚出一中"

江妄站在桌前看了两秒。没有抬头问是谁写的，只是拉开椅子坐下，拿出湿纸巾一点一点地擦。墨迹渗进了木纹里，擦不干净，但字已经看不清了。他翻开课本，继续做题。

林知远是下一节课才注意到那道擦痕的。他盯着看了几秒，什么都没说，只把自己桌上的笔袋挪开一点，让两张桌子靠得更近。

"物理笔记。昨天的。抄不抄？"

"不抄。自己做了。"

"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

"够了。"

"我猜三个。"

"四个。"

林知远没再追问。他翻开《竞赛物理》，把一页习题推到两人中间："第三问的能量转化效率，你帮我看看用哪个公式。"

题不难，对江妄来说不值一提。但林知远问的不是"怎么做"——是"帮我看看"。一个需要对方帮忙的问题，比一句"你还好吗"体面得多。

江妄在草稿纸上写了两行。林知远看了一眼，点头："谢了。"

"嗯。"

真正让人窒息的，是周五下午那条回复。

论坛上关于江妄的帖子越来越多，有一条被顶到最前面，点赞超过两百：

"他爸妈六月出车祸没了，最近才办完葬礼。家里亲戚为争财产把他关了好几个月，还是他继姐在葬礼上把他带走，不然……一个破落户，还装什么少爷。"

江妄看到这条的时候正在吃三明治。他嚼完最后一口，把包装袋叠好扔进垃圾桶。

林知远看着他："你要不要——"

"没事。"

林知远没再问。但他注意到江妄下午第一节课的课本从头到尾没有翻过一页。

周五下午第三节体育课。

体育老师临时去开会了，操场上两个班各自活动。江妄在跑道最外侧慢跑，步速很慢很稳。赵景航刚打完一场球，坐在篮球架下喝水，看到江妄跑过来，站起来走到跑道边上。

"喂。"

江妄放慢脚步，停了下来。

赵景航把汗湿的刘海往上拨了拨，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论坛上那条看了没？两百多个赞。你爸妈六月出的事，你二叔把你关起来，你继姐把你带回去才能来出来上学——真的假的？"

江妄没有说话。

"不说话那就是真的了？"赵景航往前走了一步，"我就问一句——你这种人，凭什么进实验班？"

打球的停了。台阶上聊天的也扭过头来。许清晏站在跑道另一头，手里抱着英语答题卡，离得太远过不来。

江妄站在原地，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表情没有变化，但口袋里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

赵景航说，"我真的觉得你可怜。你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你说你可不可——"

他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不是因为江妄动了。江妄没有动。从头到尾，一步都没有往前。

但许清晏已经冲过来了。她把英语答题卡往旁边的台阶上一放，快步走到两人中间，挡在江妄前面，面对着赵景航。

"赵景航，你说够了没有？"

"我跟他的事，跟你有关系？"

"他是我同学。"许清晏的声音不大，但稳得像钉子钉在地上，"你在操场上当众揭人伤疤，拿别人父母的事当谈资——你觉得自己很厉害？"

赵景航愣了一下，随即冷笑："我说的是论坛上的东西，又不是我编的。你护着他？你知不知道他在圣玛利亚——"

"论坛上的东西哪一条是你亲眼看见的？"许清晏打断他，"一张模糊的通报批评照片，剩下的全是匿名账号你一句我一句。你转发的时候核实过吗？"

赵景航张了张嘴。

"你没有。"许清晏替他说了，"因为你不关心真相。你只关心终于有个借口能让你理直气壮地找他的麻烦。"

周围的人开始交头接耳。不是所有人都在议论江妄了——有人在看赵景航，目光里的东西正在发生变化。

赵景航感觉到了。他咬了咬牙，想说什么，但许清晏没有给他机会。

"你要是不服他进实验班，用成绩说话。一模考过他，我第一个给你鼓掌。但在操场上拿别人过世的父母说事——"她顿了顿，声音降下来，反而更有力了，"赵景航，你觉得这样赢了他，你光彩吗？"

沉默。

风从银杏树那边吹过来，吹得地上的落叶沙沙地响。赵景航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瓶矿泉水，瓶身被捏得变了形。他想反驳，但他找不到话。不是许清晏口才好——是她说的每句话，他都没法反驳。

他看了一眼江妄。

江妄站在许清晏身后，一句话都没说，从头到尾保持着插兜站立的姿势。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攥在口袋里的手松开了。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四道浅浅的红印，被校服口袋的布料挡住了，没人看得到。

"……行。"赵景航把水瓶往地上一放，转身朝篮球场走去，"一模是吧？我倒要看看他有多牛逼。"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补了一句："论坛上那帖子，不是我发的。"

"但那条回复是你。"许清晏说。

赵景航的背影僵了一下。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把球衣下摆拽了拽，大步走回了篮球架下面。

人群散了。江妄继续沿着跑道走，步速和之前一样，每一步的距离都像被尺子量过。

许清晏追上来，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谁都没开口。

最后是许清晏先说了话："你刚才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

"你说完了。"

"那万一我没来呢？"

江妄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

许清晏愣了一下。不是因为他说的内容——是因为他说这句话的语气。不是懦弱，不是自嘲，是真的不知道。

"你不用谢我。"许清晏把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我说的那些话，是因为他确实过分。换了班上任何一个同学，我都会站出来。"

江妄没说话。但步行的速度慢了半拍，刚好和许清晏走路的节奏保持了一致。

操场上空的云层裂开一道缝，十月的阳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照在两个人的后背上。

第四节自习课，林知远听完许清晏的转述，沉默了一会儿，推了推眼镜。

"所以赵景航是被人当枪使了，他自己还觉得挺正义。"

"发帖的不是他。"许清晏说。

"当然不是他。"林知远翻开《竞赛物理》，语气平淡得像在推导公式，"赵景航的脑子想不出那种措辞——'因个人纠纷导致同学受伤'这种模棱两可的说辞，太精准了。发帖的人很清楚怎么在不违法的前提下毁掉一个人。不是篮球场上喷垃圾话那种毁——是用规则本身当工具，让每个人都成为审判者。"

他转了一下笔。

"赵景航只是个负责放大的扩音器。真正发帖的那个人，从头到尾没露过脸。这才是最麻烦的。你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赵景航至少是明的——明的就有办法。暗的，只能等它自己浮出来。"

许清晏若有所思地看向江妄的空座位——他去办公室交物理实验报告了。

"那他呢？他知道是谁吗？"

林知远没有马上回答。笔在指间转了两圈。

"我觉得他根本不在乎是谁。"他说。

顿了顿。

"问题是，人不可能真的什么都不在乎。"

傍晚，沈青柚的公寓。

江妄进门的时候，沈青柚难得在家。她盘腿坐在沙发上，腿上摊着笔记本电脑，茶几上散着好几份合同文件。听到开门声，她头也没抬。

"厨房有外卖。自己热。"

"嗯。"

江妄把书包放下，走进厨房。微波炉嗡嗡地转着，他站在旁边等，目光落在灶台角落那张还没揭掉的黄色便利贴上。还是三天前那张——微波炉转三分钟，只有青菜，你姐今天懒得买菜，吃完洗碗，沈。

那张便利贴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胶面沾了油烟，有点发黄。但他没有撕掉。

微波炉"叮"了一声。

他把外卖拿出来，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客厅那边传来沈青柚打电话的声音，偶尔夹杂一两句不太文明的词汇。